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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卖书者(一) ...

  •   修补古书的人发表后,我又陷入无所事事的困顿中,不知道下一次来找我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故事的主角是谁。
      我终日在街上游荡,想找出可以送给我故事的人。
      那天我路过一个繁华的商场旁边的一条小街,听到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它说:好消息好消息,因书店经营不善,即将关门,现将全部图书清仓甩卖,原价二十三十的书只要五块十块了,五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五块钱你买不了上当,五块钱你能买来知识,五块钱你能买来学问,五块钱五块钱全部五块钱啦,快来看快来买啊。
      循环播放……
      书店倒闭是好消息?倒是个好笑的消息。
      我驻足听了几遍,决定去看看。
      书摊不大,一辆三轮车的大小,所有的书被散乱的堆放在一起,用一条木板隔开,一堆的纸板上写着五元,另一堆的纸板写着十元。在三轮车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凳,书摊的老板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丝毫没有被扩音器的声音影响。
      我站在书摊前面,看着五元的那堆书,是一堆晦涩的文言文类的书或者孩子的童话书;十元的那堆是一些纪实类的小说或者青春言情小说,全部都是盗版,书的质量很差,纸张摸起来毫无顺滑的感觉。
      忽然间我看到十元的那堆书里,有一本写着凌水昆著,出于好奇,我抽出了那本书,认真的翻阅着。这本书里面有二十多个故事,除了前面的五个是我写在《欢城日报》里的故事,其余的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故事,拼凑在一起。
      书的扉页写着:凌水昆未发表的传世之作,引领你探究欢城神秘的世界。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些我未曾谋面的故事,有写九尾狐的,有写僵尸的,光怪陆离神奇得很。我看得津津有味,忘却了时间。不得不承认,写这些故事的人还真是很有才华。
      可能站的时间比较长,书摊的老板打量了我一番,对我说,十块钱,喜欢就买回去看。
      我这才意识到我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掏出钱,拿着书离开了。
      回到家里,我迫不及待的继续看着那些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很有意思,如果写故事的人把这些故事发在《欢城日报》里也能赚取很多稿费,可是为什么他们甘愿写这些盗版书呢?
      百思不得解。
      我想或许我是唯一一个看到自己署名的盗版书看的兴致勃勃的作者吧。
      捧着盗版书看到深夜,越发觉得有趣。
      第二天一早,我便到了昨天的书摊等候。等了不多时,就看到卖书者推着他的三轮车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洗的泛白的蓝色工作服,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脚上的鞋子是款式很旧的白色的旅游鞋,鞋子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痕迹,一看就是穿了好多年。
      看到有人在他摆摊的地方等候,他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懒洋洋的将书摊摆好,从三轮车里掏出来昨天的那个塑料凳子坐下,打开扬声器开始循环播放叫卖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动作,想象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他重复着这套动作,似乎一眼望得到头,没有任何的变化,也没有任何的波澜。
      卖书者从书摊里翻出一本书,坐在凳子上认真的阅读。我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许久,他毫不在意,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想问他署名凌水昆的那本书是从哪里买来的,思考了一下,我去旁边的商场买了两瓶水,又回到他的书摊前,递给他一瓶。他看着眼前的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伸手接,而是用眼神询问我。
      我将水放下,掏出手机在上面写到,我想知道凌水昆的书是从哪里来的?
      或许是我的问题太奇怪,卖书者眉头皱了皱,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又抬起头看着我,说,她写的。说完他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他说,对,是她写的。
      我没忍住笑了,我写:骗人。
      卖书者昂起脖子,冷冷的说,不是骗人,你不信去问她。
      看到卖盗版书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我有些生气了,我写:我就是凌水昆。
      卖书者似乎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看到我写的这几个字,他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他说,真亦假时假亦真,是不是你写的又何必介意。
      我瞪着他,打着我的名号,卖着书,还告诉我别介意,这是什么强盗逻辑。我用力的按动着手机,我写到:你们卖盗版书还强词夺理。
      卖书者也瞪着我,他说,书本来就是给人读的,只要人们喜欢,署名是谁有什么关系。
      我继续写:不是我写的故事,写着作者是我,这是不对的。
      卖书者叹了一口气说,你有名气,他们有好故事,有什么不对。
      我又一次震惊了,卖书者似乎活在自己的理论里,他们盗用了我的名字,而我盗用了他们的故事。对于我来说等于占有了不属于自己的故事,而对于他们来说,长此以往可能永远也无法成为小说家。
      看完我的解释,卖书者沉默了,半晌他抬起头看着我问,你不是在乎稿费?
      我的思路似乎和他不再一个频道上,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我的名字也不允许别人占用。
      卖书者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说完他不在理会我。
      我又站了一会,见他不理我,便离开了。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想通,那些用我名字的人,明明有不俗的故事,为什么不肯光明正大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呢。
      几天后的一日傍晚,卖书者敲开了我公寓的门。我正诧异他怎么知道我的地址,他递给我了一本书,是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
      我惊讶的看着他递过来的书,他有些局促,喃喃的说,这个不是盗版,是我在书店买的。
      我有些想笑。
      他看着我的表情,挺直了腰杆,提高了音量,他说,这是正版书。说完将书塞到我手里,转身就离开了。
      我接过书,连忙追出去,已不见卖书者的身影。
      回到我的公寓里,打开卖书者留下的书,扉页写道: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也是鲁迅先生的话。
      字不好看,但是很工整,一笔一划似乎像刚刚学写字的小孩子的字。
      《阿Q正传》八个章节,两万多字,我用了一个晚上认认真真的阅读了一遍。书是看懂了,可是我没懂卖书者想告诉我什么。
      第二天我又一次守在卖书者的书摊等着他,可是他没有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他一直没有出现。
      我想了想,向周围的摊贩打听他。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大家对于他的印象都是沉默、高傲。
      正当我无计可施的时候,跑过来了一个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穿着一件蓝色的破旧的小裙子,裙子虽然旧可是洗的很干净。她大约三、四岁,她跑到我面前,奶声奶气的说,阿姨,我知道他在哪里住,我带你去。
      我有些惊讶,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独自一人在街上。我蹲下,看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她裂开嘴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话。她拍了拍我,我爸爸说长大就学会了,你别担心。
      她认识我?我心里的想法。
      小女孩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她说,阿姨,我叫囡囡。
      听到这个名字,我顿了顿脚步,拉着她的手一紧。小女孩回头看我,不解的问:阿姨怎么了?
      我又盯着她看了许久,囡囡,是拾荒者捡到的那个女孩吗?随即我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念头,世界那么大,哪里会那么巧合。
      其实是我不记得囡囡的模样,我不敢确认他们是否是同一个人。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记得拾荒者和囡囡的模样,可是短短的两年,我就几乎忘记了他们的模样,他们在我的脑中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名字而已。
      我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好笑。
      囡囡带着我穿过商场,走到商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小巷子有着一排排平房,和前面繁华的商场有些格格不入,这里充满了落后破败的气息,路上散落着塑料包装袋、拆开的快递纸箱、被倒在路上带着菜叶的污水,空气中还有垃圾腐烂的酸臭味。在狭小的巷子里,头顶还有一些竹竿,上面晾着洗干净的衣服、陈旧的被子。
      囡囡灵巧的从小巷子里穿梭,我连忙跟在她后面,勉强跟上。
      走了不远,囡囡停下来,指着门对我说,叔叔住在这里。
      我看着眼前的门,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模样,黑色的铁门,门的边缘还包着一层为了保暖的麻袋,可能包门的麻袋放的时间太久了,已经散开,可以看得到麻袋的纹路。
      我对囡囡点了点头,笑了笑,表示感谢。
      她对我挥了挥手,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我加重了敲门的力度,依然没有人回答。正当我认为卖书者不在家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卖书者推开门看到我有些惊讶,他说,你好。
      我微笑。
      他站在门口有些犹豫,迟疑了片刻,对我说,请进。
      我走进屋子,屋里很黑,我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有些看不清。
      见到我眯着眼睛,卖书者打开了屋里的灯。搓了搓手,有些腼腆的说,寒舍简陋还望海涵。
      我摇了摇头,报以微笑。
      我找了一处坐下来,卖书者端了一杯水递给我,水里飘着几片零星的茶叶,我接过颔首微笑,他说,陋室无以招待,还望见谅。
      我连忙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水表示感谢。
      他这才松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环顾四周,有一张简易的铁床,床上有洗的泛白的蓝白格床单,如果仔细看,床单的一个角落还写着XX大学,应该是某个大学宿舍淘汰的床单。床上的被子整齐的折叠好,如同豆腐块一般立在一旁。床旁边是一个书桌,桌子上整齐的摆放着厚厚的一摞书,桌子下面有三个抽屉和两个柜子,柜子门是玻璃的,可以清晰看到柜子里摆放的书籍。在书桌旁边是一个简易的衣柜,看起来空空荡荡的。衣柜旁边是一个自制的书架,书架里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我不禁感叹,他还真是一个喜欢书的人。
      我掏出手机,写到:你家的书还真多。
      卖书者很自豪的说,还好,学海无边,学海无边。
      我继续写:我看完了《阿Q正传》,想找你,可是这几天你没出摊。
      卖书者高深莫测的笑着说,说说吧,看完之后有什么想法。
      我不明所以,写到:我不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卖书者忽然间愤怒了,他猛地站起来,看着我,提高了音量,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么能看不懂?
      那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将我扫地出门,接着他的火气似乎一下子消散了一般,他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说,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文化人。
      我连忙点头,写到:我学识浅薄,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卖书者瞟了我一眼,挺直了腰板,似乎有些不屑和我说话,他说,我以为写过小说的人会不一样,唉。他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我不敢乱回答,只好端起水喝了一口,沉默着。
      卖书者指了指门,那些市井之人总嘲笑我迂腐,我只是不屑于和他们争辩,这天地间读过书的人和没读过书的人是没有办法交流的。
      我依然沉默。
      算了,你走吧。你也不是我的同路人。卖书者有些沮丧的对我说。
      我站起来,对他点了点头,连忙离开。他似乎对我失望了,连送都没送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目光无聚焦的落在某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落。
      我有些愧疚,又有些莫名其妙,我想不通卖书者送我书的目的,将我引来的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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