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35、修补古书的人（三）

　　半个月后，我又一次收拾行囊去了水乡，依然住在上次和苏然住的民宿。
　　我到的那天，天空下着微微的细雨，空气湿润，呼吸的时候鼻间充满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我举着伞，在水乡铺满石子路的街道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一座小桥前。
　　这座桥有一个入口，从入口进入没走几步就会出现两条路，可以选择任意一条，沿着选择的路向前走，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出口。这座桥寓意着即便是选择不同的路，人生的轨迹也只有唯一。左右逢源，抵达一个终点。
　　当初和苏然来的时候，我们一同走过，当时我还吐槽，这座桥的设计者脑回路清奇。这次独自来到这里，有一种期待，想知道我独自一人走过这座桥是否可以遇到另一个与我一同抵达终点的人。
　　当我站在桥中间的位置，透过缝隙望着对面桥的时候，居然还真的发现了一个人，也站在桥中间的位置，向我这里望过来。
　　我们彼此目光相对，良久。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苏然和楚叙白在偶遇的时候，所说的目光相聚，便了解了彼此的想法的那种感觉。
　　我快步向终点走去，心里期盼着那个人也同我一样。
　　果不其然，在终点处看到一个人。
　　他穿着杏色的衬衫，卡其色的休闲裤，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也是外乡客。
　　他看着我，笑着说，你好。
　　欢城口音。
　　我脚步顿了一下，也笑了一下，指了指嘴巴，摆了摆手。掏出手机在上面写，你好。
　　他看了看我，有些失望，指了指耳朵问，可以听到不会说话是吗？
　　我点了点头。
　　他说，可能有些冒犯，我是一个医生，我想问一下，不会说话是天生的吗？
　　我点了点头。
　　他看我的目光有些悲悯，他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姜以安。
　　我在手机上打字，我写，你好，我是凌水昆。
　　看到我的名字，姜以安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般说，我知道你，我看过你在欢城日报上连载的小说。
　　我继续保持礼貌的微笑。
　　姜以安说，你写的很好。
　　我依然微笑，然后在手机上写，谢谢，再见。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我，有些不舍又有些失望，他说，再见。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他喃喃的说，真可惜。
　　我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话我似乎听到过很多次。
　　夜游水乡的诗情画意被打乱了，我悻悻而归回到了民宿。
　　一夜无梦，到了第二天。
　　我提着一篮子苹果去藜芦书院找文叔。
　　和我预期的一样，藜芦书院大门紧锁。我轻轻扣了扣门，片刻文叔出来打开门。看到是我，他又向后张望了一下，看到只有我一个人，有些失望转身进屋。
　　我从善如流的跟进去，文叔没理我，依然坐在他的桌子前修补古书。我去后院洗了苹果，又回到了屋子里，将苹果拿了一个放在文叔前面，他微微抬起头扫了一眼苹果，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破旧的古书。
　　我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咬起来咔嚓一声。被打扰到的文叔有些不悦，瞪了我一眼。我有些尴尬，悄悄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将苹果吃完，又静悄悄的回到屋子里。
　　进屋的时候，看到文叔拿着苹果咬了一口，眼睛眯缝着看着院子，我安静的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目光望去的方向看着，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只飞过的小鸟都没有。
　　文叔看了半天，转头发现我站在他身后，吓了一跳，有些埋怨的说，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我讪讪的说，刚刚打扰你了，怕被你嫌弃。
　　听了我的话，文叔忽然笑了，他说，这话也有人和我说过。他顿了顿，说，我是不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
　　我想了想说，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文叔来了兴趣，有些好奇的问，你说说为什么？
　　我说，对我来说不是，我见过许多脾气古怪的人。可是你这么问，就代表有人觉得你脾气古怪。我觉得，一个人脾气谈不上是否古怪，只是自己能接受自己就好。
　　听完我的话，文叔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也没有再说话，走到书架前，寻了一本书，坐在他旁边安静的看着。这是一本古白话小说，用半文言文的方式记录着世间百态，形形色色的人和故事，光怪陆离，很好看。
　　渐渐阳光西斜到了黄昏，文叔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丫头，饿了吧，我去做完。
　　说完他便离开了。
　　大约半小时，文叔做好了饭，喊我去后院的小厨房吃饭。
　　来到小厨房，看到一张狭小的矮脚桌，文叔递给我一个小凳子，我们两个分别坐在桌子两端。桌上摆放着一碟腊肉炒笋，一碟凉拌青瓜，两碗米饭。
　　文叔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两个小酒盅，摆在桌子上，给我倒了一杯酒，笑呵呵的说，尝尝我酿的酒。
　　我端起酒闻了一下，辛辣刺鼻，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文叔哈哈笑了起来。
　　喝了酒，文叔的话多了起来，他说，苏丫头怕是不会再来了，你是替她来看我的吧。
　　我低头不语。
　　文叔继续说，叙白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给我打过电话。其实他们的事我都知道。
　　我夹了一口凉拌青瓜，塞到嘴里。
　　文叔笑，你怕我伤心，都不敢看我。
　　我抬起头，对上文叔的眼睛。他的眼睛浑浊，看不清情绪。
　　文叔说，我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我和楚叙白断绝关系，就是不想让他和我一样，没想到他还是……唉。
　　他叹了一口气，没再说。
　　那天我们喝了许多酒，文叔也和我说了好多话，他给我讲了他和楚叙白及小文妈妈的故事。
　　故事讲完他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以后谁也不会见了。
　　和文叔告别之后，我在第二天离开了水乡，回到欢城。
　　文叔的故事我想了许久才动笔。
　　这次我将文叔设定成了一个生活在水乡的少女，性格略带叛逆，叫做温姝。温姝的家族以修补古书为生，她从小就被教导要以修补古书为职业，耳濡目染都是与古书相关的内容，生活简单而枯燥。
　　温姝二十岁的那年，她生活的水乡来了一个男人，叫做楚文，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旅行者。楚文的到来给生活闭塞向往外面世界的温姝带来了无限的遐想。
　　温姝爱上了楚文，而楚文也爱上了温姝。为了温姝楚文破例在一个地方停留了两年的时光，两个人约定在温姝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私奔。
　　后来温姝的生命停留在二十二岁……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向往灿烂的生活温姝停留在了二十二岁。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的温姝，变得沉默，不再提及想出去看看，她不愿开口与任何人交流，整日埋首于书桌前修补那些破败的古书。温家人也没有人提起楚文，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再后来，温姝过完了三十二岁的生日、四十二岁的生日……直到她九十二岁的生日。在温姝九十二岁的生日宴上，她听到家族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说，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离开这里多好。
　　听完这话，温姝笑了，她想起二十二岁，也曾满怀希望想走出这里，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可是后来，她放弃了，她在修补古书的时候发现了家族的秘密，只有留在水乡才可以使生命得到延长，一旦离开水乡，五年内必定死于非命，温姝怕死怕不明不白的死去，所以她选择辜负楚文，两个人约定私奔的那天，她没有出现。
　　温姝想，或许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吧。
　　已经不记得在哪本书里看到的：愿你是世间一粒尘埃，可以卑微到骨子里，落入凡尘不自知，平稳祥和度日。温姝想，或许自己曾是一粒不谙世事的尘埃，现在终归落入凡尘，相信命运的安排。
　　看过生活中太多残缺的东西，所以他们开始修补前人留下的破败的、古老的书籍。希望可以从书中找到是世间变得美好的良方。
　　修补古书者相信世界是美好的，所以他们一定要修补破败。修补古书者善良、单纯、美好，终日坐在灯下用自己特制的工具修补那些尘封了的记忆。
　　他们很少与人讲话，但是他们经常会对着书喃喃自语。
　　他们说历史注定会被掩埋，被人渐渐遗忘，直到再有新的修补古书的人在古书中发现历史的痕迹。
　　故事写完后，我坐在书桌前长久的盯着结局，是温姝辜负了楚文，还是辜负了自己？
　　文叔呢，是否也辜负了愿意为他停留，愿意为他延续后代的旅行者呢？
　　那么楚叙白呢，那么努力的冲破命运的枷锁，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命中劫数。这样的抗争有意义吗？
　　忽然我想起那天文叔看楚叙白的眼神，文叔的嘴上说着和楚叙白断绝关系，可是他看着楚叙白离开的神情是那么的羡慕和不舍。或许文叔是希望可以让在古宅里的神明听到，楚叙白已经脱离了修补古书一族，不要再用这命运的束缚困住他了。文叔没能离开，可是他依然向往外面的世界，他希望他的孩子可以替代自己，带着勇气摆脱枷锁，去看看、去感受。
　　原来父母的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