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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修补古书的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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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上街闲逛,遇到一个女孩,她拉住我,兴高采烈的说,好巧,能在这里遇到你。
我疑惑的看着她,又是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女孩哈哈笑起来,说,你又把我忘了,我是小文。
我盯着她认真辨认,我和小文见过三次,可是我却总记不住她的模样。
小文猜出了我的想法,她指了指脸,说,大概是我每次化妆化的都不一样吧,下次不化妆了。
我更加惊讶,眼前眉目清秀的女孩丝毫看不出化妆的痕迹。
小文说,这里、这里、这里都是化妆的痕迹。
她又一次猜出了我的想法。
我点了点头,又仔细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悲伤的模样。我在手机上写,楚叙白走了。
小文脸上的笑容敛去,她低下头,喃喃的说,你可真不善良,我差不多都忘记了,你非要提醒我。
我一怔,她说的没错,她和楚叙白的关系应该更加亲密,我都知道的事情,她没有理由不知道。她都不提了,而我却偏偏提起,还是真是不善良。
我有些抱歉的抱了抱她。
小文说,楚叙白喜欢看电影,我记得曾经陪他看过的一部电影里说,不记得了也好,忘却也是一种幸福。我也想有这样的幸福。
我的目光悲悯的看着小文,觉得楚叙白是幸福的,可是被他留下的这些女孩都是不幸的。
小文看到我的目光,连忙挥手,你别多想,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她顿了顿说,其实楚叙白算是我的哥哥。
哥哥?我惊讶了。你也来自水乡?我在手机上打字。
小文点了点头,又连忙说,其实也不算是。
我听不懂。
小文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还有个活,明天你有空吗,我去找你。
我点了点头。
小文又风风火火的走了。这两次见面她都是一副忙碌的模样。
第二天我在家里刚刚起床,就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小文站在门口,看到我将手里提着的袋子举起来,看,我就知道你会赖床,都给你带早饭了。
我笑着将她迎进屋。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小文扭过头,看着我墙上空白的地方,问,这里之前挂过东西。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之前被薇薇带走的水乡的照片。我点了点头。
你是苏然的好朋友?那里挂的是水乡的照片?小文说的是疑问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我点了点头。
照片是被薇薇带走了吧。小文继续说。
我继续点头。
唉,她叹了一口。薇薇还真是一个痴情人。感叹的说。
吃过早饭,我去洗碗,她在我的小小的公寓里转悠。
你这里真好。转够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其实,你可以和我说话的。小文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不是欢城的人,你不需要掩饰你的秘密。
我洗碗的手一顿,看着她。小文目光清澈,一派坦诚,没有丝毫试探的感觉。
我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小文得意的说。没有丝毫的掩饰,带着小小炫耀的感觉。你不信?看到我的表情,小文似乎很不满。
我看着她依然没有说话。
好吧,是楚叙白告诉我的。她挫败的垂下头说。
我是不信超能力的。我说。
可是你为什么装作不会说话的样子?小文听到我的声音,惊讶的睁大眼睛问。
人们大概对不会说话的人更有倾诉的欲望吧。我答。
可是你会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啊,你不会说话他们的秘密也会公开啊。小文歪着头不理解的问。
我洗好碗,擦了擦留下的水渍。大概欢城的人都是善于自欺欺人吧。
小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我们回到屋子里,小文窝在我的红色沙发里。
我也是旅行者。她说。
楚叙白也是吗?我问。
他不是,他和老文一样,应该这辈子都留在水乡的。可是他不肯,他为了找苏然离开水乡了,所以他遭到了报应。小文轻飘飘的说。
老文?我有些惊讶。
老文是我们的爸爸。小文说。你要是去过水乡,就会见到他。他每天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桌子前修补古书。
原来修补古书的人是老文,难怪苏然叫他文叔。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他。小文耸了耸肩。我是和我妈妈生活在一起的。我妈妈是旅行者。
我挑眉,基本上可以推测出整个故事。小文的妈妈是旅行者,在旅行的时候去了水乡,遇到了老文,他们相爱,并且生下了两个孩子。因为旅行者的缘故,小文的妈妈必须离开,于是带走了小文,而老文怕报应不肯离开水乡,于是他们就此分离。
我妈妈说老文是一个天真的人。小文站起来打开我的冰箱,从里面找出一个放了很久的苹果。你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她不满的说。
我撇了撇嘴,没说话。
小文啃了半天,终于把苹果吃完,她洗了手,说,说起来也有意思,老文和我妈虽然没有在一起,可是他们把我和我哥的姓分别用对方的姓氏。我跟我妈,可是却随了老文的姓。我哥跟老文却姓了我妈的姓。
我恍然,难怪楚叙白不姓文。有些哑然,这算是两个人相爱过的证明吗。
我可能也快要离开欢城了。小文耸了耸肩说。
去看文叔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坚定的说,不去,我怕报应。我妈妈和苏然都是因为去了哪里就产生了停留的念头,我怕我和他们一样,也想留在那里。
我笑了,心想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小文也笑了,她说,我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不太在乎结果,说好听这叫直率,说不好听这叫情商低。但是我不会伤害别人,我不是打着直率的旗子说着伤害别人的话的人。用说话伤害人,那叫坏,不叫直率也不叫情商低。
我听了她的理论连连点头,直率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情商低也不是口无遮拦的借口。小文才叫直率。
小文有片刻的低落,她小声的喃喃的说,其实老文不一定记得我,我回去也不一定会留下。
从小生活在母亲身边,被父亲遗忘的女孩,心里还是渴望着父亲的疼爱。
我想了许久,终于开口,我问她,为什么当初你没有被留下,说不定你就不会成为旅行者了。
说完,就看到小文瞪着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有些愤怒的说,你伤害到我了。
我点了点头,连忙承认错误,我说,是的,我错了。
小文叹了一口气,她说,你知道有些人是重男轻女的。在他们的眼里儿子是最重要的,女儿只是赔钱货。
我点了点头,表示我听过这类的说法。其实我和孔雀相依为命的长大,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人因为我们是女孩就把我们区别对待,后来离开孤儿院,也已经长大成人,也不在乎是否会被以性别进行区别对待了。
我的手轻轻搭在小文肩膀上,轻声说,别难过,我们都长大了。
小文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说,都过去了。她转过脸,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又转过脸,看着我说,其实我都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了。
我连忙说,不记得了。
那天小文在我的公寓里给我讲她的故事,讲她跟着妈妈从小旅行,有钱的时候妈妈带她住高级酒店,没钱的时候带她睡在天桥下面。那时候小小的小文喜欢观察各种各样的人,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看着他们脸上的各种表情。
渐渐小文发现自己对色彩和妆容有极大的天赋,她用从妈妈那里领到的零用钱买了人生中第一个化妆盒,拿着这个在自己脸上涂抹着,然后她在镜子里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随着年龄的增长,小文的化妆技术越来越娴熟,再也不需要妈妈打工,她可以用自己化妆赚的钱养活她和妈妈。每次到一个地方小文就会找到一些化妆的工作,她的名气越来越大,出场费也越来越高,眼看着生活越来越好。可是妈妈却病倒了,她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全部拿出来也没有留住妈妈,妈妈最终还是离开了。
上次丽丽把她带到我的公寓的时候,是她妈妈刚刚离开不久,那时候她需要钱偿还欠下的医药费,她接了好多工作,拼命打工。再后来她通过圈内的消息发现了楚叙白。她看到的新闻是楚叙白来找我,原本当做八卦来看的,却不想发现楚叙白是她的哥哥。于是她辗转联系上了楚叙白,那时楚叙白已经从水乡回到了欢城。
她和楚叙白相认不久后,楚叙白就病倒了,和她妈妈一样的病,查不出原因,只是身体一点一点的衰败。
小文说,这是报应。旅行者不应该产生停留的念头,修补古书的人应该这辈子就困在水乡。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悲不喜,宛若在讲述其他人的故事。
那天晚上小文讲完她的故事,已经到了深夜,她留在我的公寓。我听到睡梦中的她呓语道,妈妈,哥哥,别离开我。
我轻轻拍了拍她,我说妈妈和哥哥都在,他们一直在你身边。
不知是从梦魇中解脱,还是听到了我的话,小文安稳的睡去。
三天后,我接到小文的信息,她说她欠下的钱都还上了,她也可以继续新的旅程了,她说她感谢我的聆听,最后她说,所有的相聚都是为了别离,所有的别离都是为了更好的相聚。我们后会无期。
看到后会无期四个字,我又忍不住笑了,原本伤感的情绪也消失了,小文还真是说的直率,一点客套话都没有。
我们相遇然后别离,如果没有必要定然是后会无期,每次相聚都似一场为了别的的聚会,只是人们不愿承认罢了。
再见了,小文。
小文离开了欢城,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她和其他在我生命中出现过又消失了的人一样,变成了一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