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33、修补古书的人（一）

　　《愿你已放下》发表一个月后，我接到楚叙白的电话，他说他在医院里，想见我一面，说话的语气有气无力。
　　我匆匆赶到医院，到了楚叙白的病房，看到他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很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看到我，楚叙白很开心，想我挥了挥手。
　　我走过，将手中的鲜花递给他。楚叙白还没来得及接，那个女孩连忙伸手接过，对我轻声说，我来吧，他对花粉过敏。
　　我有些尴尬，将鲜花递给女孩，抱歉的笑了笑。
　　楚叙白毫不在意的指了指凳子，对我说，坐下吧。
　　女孩将鲜花带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了，留给我们独处的时间。
　　我看着楚叙白，他的脸色很难看，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甚至有些灰白的模样。
　　看着我一直盯着自己看，楚叙白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无比惆怅的说，我现在一定很丑。
　　我没回答。
　　楚叙白继续说，以前还有一张脸可以骗骗人，现在连骗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依然没回答。
　　楚叙白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臂，似是赌气般说，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着他，掏出手机正准备打字。
　　楚叙白翻了个白眼，恨恨的说，你就装吧。
　　我放下手机，指了指自己的嘴，无奈的摇了摇头。
　　看着我无可奈何的模样，他似乎很兴奋，他说，我这算不算抓到了你的把柄，可以要挟你了？
　　我哑然失笑，在手机上写，我一个三流写故事的，有什么可要挟的。
　　楚叙白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变得正经起来，他说，你从来不是三流写故事的人，在我心里你是一流的小说家。
　　看着他正经的模样，我的心里有些微微的疼，楚叙白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
　　水昆，楚叙白说。我可能快要死了。
　　我一怔，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摇了摇头，大概是报应吧，我离开了水乡，离开了书院，我活不长了。
　　我动了动嘴唇，还是低下了头，在手机上打字。还没写完我想说的，就听见楚叙白接续说。我现在一天比一天虚弱，我自己感觉得到，虽然他们不说，可是我都知道。我一天比一天睡的时间久，可能过不了多久，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情绪平稳，似乎说着别人的事情。
　　或许只有我死了，她的生活才能回到正轨。楚叙白盯着我一字一顿的说。
　　话音刚落，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了。一个女孩站在门前，看到病床上的楚叙白，一下子扑了过来，覆在楚叙白怀里痛哭，她说，叙白，你离开我是为了让我有自己的生活，你舍不得我伤心，对不对。
　　楚叙白无奈的看了一眼我，轻声对痛哭的女孩说，回去吧，我们好聚好散。
　　女孩抬起头，满脸的泪痕，摇着头坚定的说，不，我要留下照顾你。
　　我看了一眼，不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女孩，是在丽丽庆功宴上和楚叙白谈分手的那个女孩。
　　此刻，那个女孩注意到了我，一脸警惕的看着我问，你是谁？楚叙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的说，我想起来了，楚叙白因为你要和我分手。
　　我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楚叙白。
　　楚叙白拉着女孩的说，柔声说，薇薇，她是一个小说家，我请她是想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送给你。
　　听了楚叙白的话，女孩原本带着警惕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了，她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我默默给楚叙白点了赞，信口雌黄的理由说出来也居然能让人信服。
　　楚叙白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们再联系。
　　我点了点头，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楚叙白正温柔的擦拭着女孩的眼泪，女孩带着甜蜜的憧憬的目光看着他，如果不是知道楚叙白的故事，我还真以为他是一个温柔的好男友。
　　从医院走出来，在大门口看到刚刚拿着花离开的那个女孩，她站在医院门口像医院里面张望。我这时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正犹豫是否要告诉她先不要进去，女孩看到了我，对我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我不会进去，我看到她了。
　　我盯着她，她的脸上一派坦然，丝毫没有嫉妒和不满。
　　女孩笑了笑，说，你一定不记得我了，那次我和丽丽姐去你家给你化的妆。
　　我此刻才想起，难怪看着眼熟。
　　她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小文。
　　我也伸出手，我们握了手。我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小文点着头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话。说着偷偷瞟了我一眼，似乎是怕我生气。继续说，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可以不需要和不熟悉的人寒暄。
　　还真是个耿直的姑娘，我心里默默的说。
　　小文侧着头问我，你不好奇我和楚叙白的关系吗？
　　我看着她，心里想我很好奇，脸上却表现出一副我无所谓的模样。
　　小文哈哈大笑，说，你还真虚伪，明明想知道，还装作不屑知道的模样。
　　她说，你们欢城的人真有意思。
　　我挑眉，在手机上写，你不是欢城人？
　　她看到后，摇了摇头，说，不是，我是因为楚叙白来的。
　　语气坦诚且直率。
　　她看了看手机，哎呀了一声，伸出手在路边拦车，一边慌张的往路边跑，一边回头对我说，我还有事，等忙完去你家找你。
　　不等我回复，她匆匆坐上出租车，离开了。
　　日子一日复一日的度过，我没有等来小文，而是等来了薇薇。
　　那天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的是一脸憔悴的薇薇，她的眼睛红肿，神情疲惫，一席黑衣。我请她进屋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薇薇捧着水，没有喝，怔怔的看着我墙上水乡的照片。
　　他走了。良久，薇薇才说话。
　　他？楚叙白？我有些不明白的看着薇薇。
　　她抬起头看着我，又重复了一次，他走了，我们救不了他。
　　我似乎明白了，在手机上打下三个字，楚叙白？
　　薇薇点了点头，用一只手掩着眼睛，呜呜的哭泣。
　　我有些茫然，楚叙白死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苏然知道吗？这是我的第二个念头。
　　薇薇哭够了，喝了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水。她擦了擦眼泪，指着我墙上的照片问我，这个可以送给我吗？楚叙白最后时刻就是把这张照片紧紧抱在怀里，要求把这张照片和他一起火化，他说这是他的家乡，是他一直惦记的地方。我想留着这个照片纪念他。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还真是个傻姑娘。站起来将墙上的照片摘下来递给她。
　　薇薇双手抚摸着照片，喃喃的说，谢谢。
　　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
　　他是我唯一爱的人，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薇薇说。
　　我静静的听着。
　　薇薇继续说，从小我家里的条件很好，周围总是围绕着很多人，他们都顺从我，我说什么他们都不反驳。可是楚叙白是个例外，他不喜欢和我接触，即便是我放低姿态和他说话，他也对我不屑一顾。薇薇吸了一口气，自嘲的笑了笑，人还真是犯贱的，他不理睬我，而我却忍不住讨好他。我围在他身边，按照他希望的方式生活。终于，我以为我可以打动他了，他却告诉我，他不想再见到我了，不会再联系我。后来他消失了，我不断的找他，一直都没找到。直到上次在医院见到他，我才知道他得了很严重的病。我猜他是怕我伤心才躲着我的，我在医院陪着他照顾他，找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病，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还是没能留住他。
　　薇薇边说边哭，我不断的递给她纸巾。
　　薇薇说，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楚叙白对她特别好，和从前冷淡的态度大相径庭。楚叙白也会和她说很多话，会讲他小时候的事情。但是大部分的时间楚叙白就是抱着那张照片发呆，直到楚叙白弥留的时候才告诉他，那个地方是他的家乡，是他爱的人最喜欢的地方。
　　说到这，薇薇大哭起来，她问，为什么他不喜欢她。为什么最后的一丝幻想都不肯留给她。
　　我摇了摇头，楚叙白还真是残忍的善良，不给薇薇希望，也不给苏然失望。
　　薇薇离开的时候，怀里紧紧抱着那副水乡的照片，视若珍宝。
　　而我只是觉得唏嘘。
　　我把楚叙白离开的消息告诉苏然，她那边长久的沉默，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