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30、旅行者（一）

　　孔雀的故事发表在《欢城日报》后，我收到了许多的谩骂，他们说我写的不知所云，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中，我甚至怀疑我是否适合做写故事的人这个职业。
　　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不见人，饿了就吃白水煮面条，原本就不联系人的我，在孔雀离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哦，对了，在欢城里我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终于，在家里所有的面条都吃光了之后，我决定出门。
　　那天的阳光很好，初夏的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带了帽子和口罩，小心翼翼的出了门，生怕被人认出指着鼻子谩骂。可是我多虑了，行色匆匆的欢城人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行为鬼祟的我。
　　我在电影院门前驻足，电影院门前是丽丽主演的兰的故事改编的电影海报，海报上大大的字写着，恭喜丽丽获得电影协会演绎金奖。原来丽丽凭借这部电影翻了身，获得了一个行业内含金量颇高的奖项，问鼎影后桂冠。
　　那张海报上写的，完美的终将破灭，幸福的终点是别离。
　　我盯着海报看了许久，查询每一个字，想找出文案是谁。终于在一个小小的角落，看到几个字。文案：楚叙白。
　　我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把它默默记在心里。然后摘掉帽子和口罩深吸了一口气，向超市走去。
　　买好了面条和苹果，我提着重重的袋子向家的方向走去。
　　准备过马路的时候，听到一个女生哭着打电话说，叙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叙白？楚叙白？
　　我顿了脚步，看了一眼那个泪流满面的女生。女生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脸看了我一眼，我连忙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隐约听到那个女生继续说，叙白，我那么爱你，你不要离开我。
　　听完这句话，我加快了脚步，或许曾经许宁对兰也说过这句话，或许孔雀对流浪者也说过这句话，可是他们终究还是分离，幸福的终点果然是别离，即便他们曾那么相爱。
　　几日后，我接到丽丽的短信，她邀请我去参加电影的庆功宴，她说她会在当天带着礼服和化妆师接我。
　　当天果然丽丽带着礼服和化妆师来到了我小小的公寓。丽丽变得更加漂亮，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明眸皓齿巧笑嫣然，一颦一笑都带着大明星的风范。
　　她看到蓬头垢面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我，惊呼，你怎么这副模样。然后将我推进浴室洗漱。
　　洗漱后，她帮我套上精致的礼服，连忙吩咐化妆师对我的脸开始如调色板一般勾画。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我几乎昏昏欲睡了，听到丽丽说，好了，睁开眼睛吧。
　　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的我，不由得惊讶了，化了妆的我居然和许宁有几分相似。
　　看着我惊讶的目光，丽丽满意的点了点头，说，果然我没看错人。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化妆师。
　　化妆师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看了看丽丽递给她的钱，开心的笑着接过钱，然后离开了。
　　丽丽打电话叫来了司机，车载着我们到了她的庆功宴现场。
　　庆功宴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大家穿着礼服，手中持着高脚杯，带着含蓄礼貌的微笑，显得那样高贵与矜持。
　　丽丽知我喜静，将我安置在一个角落，嘱咐我可以随意吃喝，晚上等她来接我回去，便转身走近了宴会中央。这是为她举办的庆功宴，她是这里的主角，我看到许多人围在丽丽身边，他们极力和丽丽攀谈着，丽丽听着他们的话，时而温柔的笑，时而露出惊讶的表情，时而又显得有些害羞。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似乎和我特别的不般配。脚上的高跟鞋大约是将脚磨坏了，每移动一步都异常的疼痛，我倒吸一口气，心里骂，高跟鞋根本不是美就是酷刑。
　　心里咒骂着，我坐在沙发上，将鞋脱了下来，放在一边，揉了揉脚，低头的时候，余光看到匆匆走来的一男一女。那两个人似乎没看到我，女生看起来有些眼熟，想不起是谁。他们越过我走到旁边的阳台上，关上门。
　　许久，阳台的门砰的打开了，女生怒气冲冲的说，楚叙白，你一定会后悔的。说完似是一阵风般走开了。
　　我忽然想起这个女生是几天前在街上打电话哭泣的那个姑娘，楚叙白。是那个文案。
　　我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出现了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他的脸上带着不羁的笑容，笑似非笑的坐在我身边，用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到了我没穿鞋的脚上。
　　我有些尴尬的将脚往回缩了缩，看了一眼他。
　　他笑了一下，似是自言自语的说，真是丢人，你都听到了吧。
　　我摇了摇头。
　　他将身体向前探了探，靠得我近了一些。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好，我是楚叙白。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的味道。
　　我连忙后退，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哦？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狭长的桃花眼眨了眨，原来你就是这个故事的作者。
　　楚叙白的眼睛真会放电。
　　这是我大脑中仅剩的念头。
　　看到我发呆，楚叙白有些不悦的推了推我，喂。
　　我回过神，看着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到我承认了，楚叙白有些高兴，他骄傲的说，我的文案很配你的故事情节吧。
　　我想，这个人还真是自恋。可是面上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假笑。看到在我这里没什么可说的，楚叙白坐了一分钟便离开了。
　　不会说话的人就是有这点好，不想说话的时候，就露出礼貌的假笑，可以免于尴尬的寒暄，也不会令人觉得不愉快。
　　很快我的肚子叫了起来。我看了一眼脚边的高跟鞋，叹了一口气，认命的闭起眼睛，怀着就义的心情，穿上了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向餐区走去。
　　我端着盘子，走到距离最近的西点区，每一块点心都夹了一块，放在盘子里。又找了一个盘子，将水果夹了满满一盘子。端着两盘子得食物，我的脚是痛的，可是心情却是好的。
　　好不容易走到丽丽安排给我的角落，正准备大快朵颐，忽然发现我忘记拿餐具了。我再次叹了一口气，只能又一次站起来。
　　当我拐着脚拎着餐具回到我的角落时，看到原本我的座位上坐在一个不速之客，正用手拿着我的点心往嘴里塞。
　　是楚叙白。
　　我几乎忘记了脚疼，快步走过去将餐具挡在楚叙白的手和点心之间，怒目瞪着他，此刻就恨自己为什么要装作不会说话，真想狠狠骂他两句。
　　看到横亘在面前的餐具，楚叙白抬起头，看着我，有点委屈的说，我饿了。
　　我一屁股坐在旁边，将盘子向自己的方向挪了挪，掏出手机写到：饿了自己去拿吃的。
　　楚叙白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说，饿得走不动了，头昏脑花的，血糖低，走到那边会晕倒。
　　我怒极反笑，在手机上继续写，不问自取就是贼，背着人偷吃别人东西的贼。
　　看到这句话，楚叙白忽然笑了，笑容明媚，那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然后看着我，大喇喇的将手伸了过来，从我的盘子里堂而皇之的拿了一块点心，以慢镜头回放的速度放到嘴里，嚼了嚼说，当着面吃就不算是贼了吧。
　　说完，将拿过点心的手，用旁边的纸巾擦了擦。
　　我气坏了，怎么会有这么无赖的人。拿起叉子，将剩余的点心一股脑的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看着他。
　　看到我的模样，楚叙白大笑起来，指着我的脸说，就像一只仓鼠。
　　笑着笑着他忽然开始剧烈的咳嗽，怎么都止不住，他的手捂住嘴，咳着咳着咳出了眼泪，他将手移开，手中有血，脸上也有血。血是从鼻子流出来的。
　　我吓坏了，瞪着眼睛看着他。他毫不在意的拿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鼻子。若无其事安慰我说，没事，老毛病了。
　　我咽下嘴里的点心，在手机上打字，写到：你病了。
　　楚叙白点了点头，平复了一下，喝了一口果汁。有些疲惫的模样，他看着面前所剩无几的点心，指了指，又指了指我。
　　我摇了摇头，将点心盘子向他的方向推了推。他也摇了摇头，又将盘子推过来，说，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我也吃不下了，我盯着他看了半晌。
　　他闭着眼睛坐着，没有再说话。
　　良久，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轻声说，别告诉别人。
　　说完就离开了。
　　我一个人枯坐在那里直到宴会结束，一直等到丽丽应酬完来接我。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丽丽的车里，望着外面闪烁的霓虹，想着楚叙白的事，忽然很想问丽丽关于他的事，转过头看着闭目养神一脸疲倦的丽丽，还是闭上了嘴。
　　到了我的公寓，我同丽丽道别后，回去了。
　　当晚睡着后，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我同苏然一起到了她曾经描述过的那个水乡，我们挽手走近了一间书斋，居然在书斋里见到了楚叙白。他笑着对我们打招呼，说，你们终于来了。然后开始剧烈的咳嗽，接着摊开手，满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