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流浪者(四) ...
-
孔雀离开后的半年,苏然终于回来了。
我带着苏然去许宁和兰的墓地,给她讲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苏然拍了拍我的肩,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我们在墓地停留了很久,直到天色黑暗,回去的路上,我抬起头看着天空,繁星点点,酷似孔雀曾经发来的照片的模样。
我指着天空对苏然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看不到这样的星空。
苏然笑了,她说,这辈子太长了,想看的风景,想念的人,想去的地方,都能实现。
回到我的公寓,苏然从她的行李里掏出了一张照片,小桥流水人家,风景如画般美丽。她说,如果我可以停留,我希望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
似曾相识的话。
孔雀曾说过,她希望和流浪者一辈子住在那个繁星点点的竹林。可是流浪者抛下了她,消失了。
后来,从苏然口中我得知了孔雀和流浪者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那是苏然即将离开欢城前的一晚,我们买了很多食物,在我的公寓里煮火锅。
苏然看着我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终于,她还是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悲伤,她说,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孔雀,不要告诉她。流浪者已经死了……
流浪者已经死?
我的嘴里塞满了菠菜,看着苏然的模样,我觉得嘴里的菠菜完全塞在嗓子中,难以下咽。
水昆,你可能不知道,作为旅行者的我,和流浪者的祖先源自一个部落。他的宿命是流浪,不得停留。我的宿命是游荡,无休无止。我们是被诅咒的族人。如同孔雀的父亲兰一样,我们被欢城中最恶毒的咒语诅咒着。
流浪者的祖先因为挖掘了一个远古上神的坟墓,盗取坟墓里的祭品,被诅咒不得生活在阳光下,要以挖掘坟墓为生。如有违背,不得好死。他们成年后,就在不断的挖掘坟墓里的祭品为生。他们贩卖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好东西,供养自己的生活。他们终日流浪在各个坟墓中,不得停留,一旦破坏这种生活习惯,他们将被坟墓掩埋,被挖掘的地方就是他们自己的坟墓。
流浪者因为爱上了孔雀,在一次工作中,被塌陷的地面掩埋,永远的沉睡在地下了。
我听完苏然艰难的讲述,抓住她的手。孔雀知道吗?
每一个流浪者都是独居的,没有伴侣,没有朋友。苏然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孔雀是否知道。她顿了顿说,如果不是那天你让我看星空,我也不会知道。
星空?那天我们从许宁墓地离开时看到的星空?
苏然点了点头。我们的每一个族人,都有一个星星,一旦星星的光芒熄灭,那么这个人也就永远的消失了。这是我们小时候就从父辈习得的技能,外族人是不知道的。
苏然解释着。
那一刻,我竟然有片刻喜悦。是的,可耻的喜悦。
我只是觉得孔雀不是被抛弃,这是值得喜悦的。
水昆,如果有一天我决定在某个地方停留的时候,就是我消失的时刻,你一定要忘记我,那样我会走的安心。人真正的离去不是死亡,而是被人彻底遗忘。
苏然最后郑重的说。
所以,流浪者并没有真正的死亡,他一直被孔雀牵挂着,孔雀相信他终究有一天会回到她的身边,所以延续他的脚步,流浪着寻找她流浪的爱人。
苏然离开后,我终于打开了电脑,开始讲述孔雀和流浪者的故事。
故事的开篇,我写到,这是一个在虚无世界里真实的故事,或者这样的人和事就发生在你我身边,我们或许察觉不到,可是它就是那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故事里的孔雀是一个历经故事的世故女人,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目光清澈,笑容灿烂的男人,男人虽然与女人年龄相仿,可是他宛若少年般纯粹。她爱上了那个如同少年的男人,变卖了所有的财产,抛弃一切与男人私奔。
男人也竭尽全力照顾她,两个人隐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平静而甜蜜。后来男人有一天忽然消失了,女人开始找寻他。
一直找,一直找,女人到每一个地方,都将男人的画像张贴在大街小巷,每一个遇到的人她都会问,你见过一个男人吗,他很英俊笑容灿烂。
可是没有人见过那个男人。
后来呢?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问自己,后来呢?女人找到男人了吗?男人为什么离去,他是抛弃了女人还是有别的原因。
想了很久,想到头疼,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去。
梦中,我见到了孔雀,她笑着说,我在寻找流浪者,一直在寻找,因为我爱上了他,所以我变成了他的模样,现在我也是一个流浪者。我的找寻或许不是找寻他,而是找寻我自己,找寻我存在的意义,找寻流浪的意义。
我忽然惊醒。
是的,找寻的意义是什么?流浪的目的是什么?存在的理由又是什么?
我们爱上了某个人,或许我们只是爱上了他身上和我们相似的地方。
孔雀寻找流浪者是为了找她的爱人吗?
难道不是在爱人的过程中,更加爱自己吗?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
我打开电脑写到,女人在找寻男人的过程中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醉生梦死逃离现实;有些人勤勉刻苦实际不知所谓;有些人清醒而痛苦的挣扎。
女人找男人找了十年,终于她放弃了,回到之前居住的小村庄,却发现男人一直在,在那间即将破败的小房子前等着她。
男人问,你找到你想要的男人了吗?即便他的笑容不再灿烂,目光不再清澈。
女人笑了,她说,我找不到那个人了,可是我找到了自己。
我们爱上了一个人,爱的是那个人,还是爱上爱这种感觉呢?
我们的爱情感动了别人还是感动了自己?
答案只有自己知道。
孔雀的故事发表在欢城日报上后,我收到了很多谩骂的评论。说我不知所谓,写着枯燥且凌乱的故事,令人看不懂。我笑着一封信一封信的看着,他们说的都是对的。这的确是一个似是而非的故事。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
或许只是借着兰的故事骗取稿费。
想到这,我忽然释然了,是的,我坦然承认,我就是骗取稿费,理直气壮。
再次摊开拾荒者的日记本,里面写到:人们总是不肯逼问自己,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做事的目的是什么?人们总是觉得爱情伟大,可是究竟是爱情伟大,还是你们为自己感动?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人和事,究竟哪一个是自己,哪一个又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