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2、拾荒者（一）

　　在我成为失业者第648天的时候，我吃掉用自己的无耻领取来的政府救济金买的三个布丁，一个苹果，一杯咖啡，又呆呆的望着墙上的钟转了37度之后，听到我的门铃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我跳起来，从到门口，打开门，见到了一个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布满沟壑的山地、一双手由于紧张而不停搓动的人。
　　他看见我后说，你好，我是拾荒者。
　　我点了点头，打开门请他进来。

　　进入我的屋子后，拾荒者用很局促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然后对我说，你真的住在这里吗？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没有人会和我们一样，住在这么小的屋子。
　　我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膀在笔记本上写，我没有故事卖，只有住在这里，领取政府的救助金。
　　他看着我有些惊讶，我继续写，抱歉，我不会说话。
　　他看后点了点头。

　　其实在欢城就是这样，没有钱就只有住在不足10平米的小屋子里，这样的屋子还是社会的善心人，筹款建造的，据说是供给社会上的闲散人员的。我就住在这样的屋子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屋子里最值钱的就是拾荒者正坐着的红色的沙发，它是某日我在逛街的时候看到买下来的，用掉了我几乎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们两个就这样对坐着好久，终于，他开口了。
　　他说，用一种缓慢而低沉的调子，你是知道的，在这座城市里像我们这样的人是经常会被人看不起的。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可是我真的没有在乎过这些，你相不相信？
　　我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
　　拾荒者看着我笑了起来。
　　其实拾荒者笑的时候很丑，所有的皱纹都聚集在一起，使原本就布满沟壑的脸显得更加沧桑。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中。
　　过了一会，我写，你想喝些什么吗？
　　拾荒者惊讶的抬起头，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我又写了一遍，你想喝些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用激动而模糊的声音说，水、水，白开水就好。
　　我倒了一杯水给他，他说，从来都没有人这样对我。
　　我笑了起来，我写，其实我是很市侩的人，现在你是我的雇主，我对你当然好了。
　　他也笑了起来，他说，你真的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用力的点着头写，其实我已经失业好久了，我希望有一个故事可以让我不再依赖政府的救济金。你知道吗，每次我去领救济金的时候，发给我救济金的那个女人的脸都像驴子的脸那么长。
　　写完我们都笑起来。

　　就这样不着边际的“聊”了好久，拾荒者说，今天就这样吧，我要回去了。
　　可是，你还没有开始讲你的故事。我急忙拦住他。
　　他冲着我很神秘的笑了笑，起身出门了。
　　我有些沮丧的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晚上，我到了“孔雀理发店”。孔雀理发店是在欢城里我除了家最喜欢的地方。我曾经说，如果我不在家我就在孔雀理发店；如果我不在孔雀理发店，那么我一定在家；如果在两个地方都找不到我，那么我一定在去孔雀理发店的路上。
　　这句话是盗版某位名人的名言，可是有小小出入，就变成了我的名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任何东西只要你稍微做一些改动，那么它就会变成你的，专利如此，文字也如此。
　　孔雀理发店的老板是一个大我三岁的女人，很漂亮，叫做孔雀，而我通常称呼她为老板娘。
　　老板娘是我在欢城里唯一的朋友，当我在18岁选择做一个卖故事的人之后，她是唯一支持我的人。让我穷困潦倒的时候，这里是唯一可以收留我的地方。

　　当我坐在孔雀理发店向老板娘抱怨了8次拾荒者多么没有信用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会不会把自己的故事交给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我怔了怔，摇了摇头。
　　她一副了然的样子看着我。
　　我恍然大悟，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她。
　　她笑了起来，用手揉了揉我的头说，丫头，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你还会见到拾荒者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很早，拾荒者就敲开了我的门。
　　他说，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他带我见的是一个小女孩，大约2岁，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梳着两只小辫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很可爱的样子。
　　拾荒者说，她叫囡囡，是我拣来的孩子。我想请你帮我写一个关于她的故事，我想帮她找到她的父母。
　　为什么不到报社登寻人启事？我抱起囡囡问。
　　我登过，可是寻人启事在报纸上只有小小的一部分，我怕囡囡的父母看不到，而且……拾荒者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说，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点了点头看着囡囡，用唇语说，囡囡，看来找到你的父母要靠我了。
　　囡囡似懂非懂的点着头，用她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耳朵，在我耳边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

　　晚上又到孔雀理发店例行报到，我窝到沙发上，看着正在给客人剪头发的老板娘问，你说我的故事该怎么写？
　　老板娘透过镜子看了我一眼，说，你还不是心里有数，就按照你的想法写就行了。
　　可是我似乎找不到思路。我很没底气的“说”。
　　你？老板娘笑了一下，谁都会没思路，只有你不会。我对你还不了解吗？越是有想法的时候越懒得动笔。你呀，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回到家里开始你的第一份工作。
　　我抱着老板娘沙发上的抱枕，谄媚，老板娘姐姐我肚子饿，写不出来。
　　老板娘剪完头发，坐到我身边很无奈地说，厨房里有吃的，我做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