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28、流浪者（三）

　　你有多久没有看过星星？
　　四个月后，我收到孔雀寄来的第二封信。一张星空的照片，以及照片后面的这句话。
　　收到信的那晚，我站在外面，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城市的灯光明亮，亮到令星星隐匿了他们的光芒。在城市生活太久了，连星星的模样都不知道，我似乎没有见过像孔雀照片里那么明亮的星空。
　　璀璨炫目，在一片黑暗的幕布下点缀着点点的光亮，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有一种世界很大我很渺小的感觉。
　　我想孔雀一定是幸福且快乐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在欢城日报连载的兰的故事，被一个导演买了下来，想拍成一部电影。我收到了一笔颇为丰盛的酬劳，足够我挥霍几年。
　　转眼到了许宁一周年的忌日，我提着祭品去她的墓地拜祭她，也把孔雀的近况和她说说。到了墓地后，我发现许宁的墓碑前已经被人摆放了鲜花和祭品，有人比我来的还早？我有些诧异。四处找了找，没有人。
　　祭拜完许宁后，我想起孔雀发来的那张星空的照片，或许在许宁的别墅里可以看到那片星空。当下我乘车到了许宁的别墅。
　　令我意外的是，别墅没有想象中荒芜的模样，而是十分整洁，明显是有人居住的。
　　我走到屋子里，四处查看，无果。
　　当我从二楼的卧室下楼之后，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看到我，有一瞬间的慌乱，似乎想夺门而逃。
　　孔雀。就在那个人要离开之际，我开口叫住了她。
　　孔雀缓缓的转身，面对着我，笑了一下，水昆，我回来了。
　　我跑过去，搂住她，埋怨的说，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你怎么回来也不告诉我……
　　忽然间我顿住了，低下头看着我和孔雀之间，横亘着一个凸起的肚子。
　　我难以置信的抬起头，询问的看着孔雀。
　　孔雀点了点头，用手摸了摸肚子。
　　孔雀有了流浪者的孩子，然后她被抛弃了……
　　当孔雀平静的说出，她有了孩子之后，流浪者就消失了的事实后，我异常的愤怒，大骂流浪者的不负责任，骂他是人渣。
　　孔雀拉了拉我的手，她的目光深沉而平和，古井无波般的眼睛，安静的看着我，似是在恳求我停止咒骂，给她和她肚子里孩子留一丝颜面。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孔雀，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我摔门而出。站在许宁别墅的院子里，看着渐黑的天色，抬起头仰望天空，孔雀描述的绚烂星空依然不见。或许我这辈子也看不到那美好的风景。
　　平静下来，我推开门，回到室内。孔雀已经做好了饭，我走过去抱住她，我很愧疚，她应该比我更加难受。
　　我向她道歉。
　　孔雀摆好碗筷，吃饭吧，她说，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我的抱歉的话。
　　和孔雀平静的在许宁的别墅里住了一周，我们每天在院子里散步，一起做早饭、午饭、晚饭，说着无聊的话题，比如今年的西红柿炒蛋很好吃，今天的风很暖。
　　日子平静的如同与世隔绝。
　　那天，我接到了苏然的电话，她是我和孔雀共同的朋友，我和苏然一同长大，成年后，她选择了旅行者作为她的职业，于是我们便几年也见不到一面。苏然说，她要回来了。
　　苏然回来的喜悦打破了我和孔雀看似和谐却又疏离的状态。孔雀要我陪她出去走走。
　　我们到了欢城最繁华的街，孔雀选了很多小宝宝穿的衣服，我们提着很多东西逛着。走到电影院门口，看到正在上映的电影，是关于兰的故事的电影。
　　孔雀建议去看看，于是我们买了票。
　　女主演依然是丽丽，她变得更加美丽了。借着许宁的电影，丽丽成为娱乐圈的一线女明星。
　　看着大荧幕上兰的故事，孔雀平静的看着，我偷偷看着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电影散场，我们走出去，孔雀看着我紧张的神色，拍了拍我的肩，说，写的很好，是他又不是他的故事。
　　我知道她说的是兰，也是她的家族，毕竟孔雀是兰唯一的骨肉。我笑了笑。
　　逛了许久，孔雀也没有回去的意思。我们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到了孔雀美发店。孔雀站在门口看着孔雀美发店的招牌良久。终于她说，水昆，我要把这里卖掉。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孔雀。她转过头看着我，似是征求意见，说，许宁的别墅我也要卖掉。
　　我瞪大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孔雀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我比划着，为什么？
　　在欢城里，为了保守故事，我一直是一个哑巴。除了孔雀、许宁和兰，我一直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孔雀没有回答，挥手拦了一辆车。
　　我们回到许宁的别墅后，孔雀在别墅外坐了许久，又回到别墅里，每一间屋子反复的查看，似是想记住这里的每一个房间的布置。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孔雀已经不见了，她又一次消失了。
　　我找了所有我能找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孔雀。
　　三天后，孔雀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原本凸起的肚子，已经平坦了。她站在院子门口，我恰巧在院子里，她似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般虚弱。
　　我扶着她回到她的卧室。
　　孔雀躺在床上，很疲惫的模样。我想问她，她一直闭着眼睛，一语不发。我关上门，静静的走了出去，去市场买了鸡为她煲汤。
　　晚上，孔雀喝了一碗鸡汤，她看着我，扯着嘴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我摇了摇头，告诉她，什么都不要说，好好休息。
　　一个月后，孔雀将孔雀美发店和许宁的别墅都卖了出去。她将她少的可怜的行李打包好，跟着我回到了我小小的公寓。
　　那天孔雀买了许多酒，我们又喝得酩酊大醉。可是孔雀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她留了一封信，再次离开欢城，此后再没有回来。孔雀变卖了所有的财产，离开了欢城，踏上了流浪的旅程。
　　孔雀说，流浪者爱上了她。对于流浪者而言爱上一个人是最大的惩罚。流浪者是不应该受到任何羁绊的那类人，不会因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会停留到一个地方超过一年。
　　流浪者是上古的一个神秘部落，部落曾经因为挖掘了某个上神的墓地而受到了诅咒，诅咒他们终身流浪，部落内的人不得聚集，不准群居，只能一个人终生在路上。依然他们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个地方停留下来，他们将受到万箭穿心的痛楚。只有不停的流浪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而流浪者因为爱上了孔雀，爱上了他们曾经生活的那个地方，受到在最大的诅咒。
　　他们居无定所，生活混乱，终日游走在一个又一个城市。城市太大却没有温暖。城市夜晚的灯光太明亮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更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空气污浊令人窒息。
　　流浪者都是浪漫主义者，或者说是理想主义者，他们只是为了看一看蓝天碧水，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就甘心一生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