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27、流浪者（二）

　　水昆喜欢摄影吗？流浪者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流浪在外面，并且执着于西南吗？
　　我摇了摇头。
　　他接着说，那里的人很穷，那里的孩子都是让人心疼的，要是你，你会怎样去帮助他们？我也很穷，我也很奢望能用我仅有的一切去帮助他们。说罢，他将他的相机递给我，我看到那里面拍了很多很多孩子的笑脸，脸上沾满了泥巴，可是依然很灿烂的笑着，他们或者站在矮矮的小房子前面或者站在干涸的土地上，环境那样恶劣，看起来是那样令人心疼，可是他们依然可以肆无忌惮的笑着，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很渺小。
　　流浪者接着说，其实很多时候都只能在闲扯着自己的梦想，感觉这样的自己很肮脏，却无可奈何。因为我们的梦想在现实面前总是虚伪而且渺小，但是他们却能够将自己的梦想一点一点转为现实。他们的梦想很小，而我们的在他们面前就是他们的梦想。
　　听了流浪者的话，我沉默了一下。我贩卖故事，从18岁开始，到现在，虽然找我卖故事的人只有一个，但是我一直在坚持，这样的坚持令我疲惫，可是我却无法不坚持，因为我发现除了这份坚持，我再没有什么可以令自己觉得可以坚持的了。
　　流浪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对于流浪，我也是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坚持，即使周围所有的人都说我是疯子，可是我依然在坚持。我害怕说累，知道吗，我是那种倒了就可能站不起来的人，因为我现在还站着，所以我被大家公认坚强和疯狂。
　　说完，我们都笑了起来。
　　到现在为止还能够坚持自己梦想的人不多，能够为了这份坚持而不懈的人更少了吧。
　　后来他又给看了一张水乡的照片，我一下子被迷住了，我对他说，我喜欢那里，我一定要去那里。流浪者笑了笑，说，我也是被这张照片迷住了，然后决定一定要去那里住一阵子。那么我们约好，一起去那里。
　　我点了点头。
　　流浪者在我这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同我与孔雀终日厮混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谈。他离开的时候，将他的E-mail留给我们，他说他会常常与我们联系的。我们令他产生了不舍的感觉。但是作为一名流浪者，他注定漂泊……
　　流浪者离开后的半年，我和孔雀经历了许宁的离去、兰的离去，那些出现在我故事里的人，纷纷离开了我们。我们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在兰的葬礼后，孔雀约我喝酒，我们买了酒回到我的小小的房子里，两个人不说什么，只是拼命的喝酒，终于在每个人喝了八瓶啤酒后，我们都醉倒了。
　　第二天我头疼欲裂的醒来，看着身边没有孔雀，我以为她自己醒来回了理发店，没有理会。可是两天后，让我无所事事的去找孔雀的时候，发现孔雀理发店大门紧锁，孔雀不知所踪。
　　我以为她只是出去了，坐在门口等她，从天明等到天黑，孔雀没有出现。又过了一天，孔雀理发店依然空无一人。
　　孔雀没有再出现……
　　我去了许宁和兰的别墅、他们的墓地，以及孔雀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都一无所获，孔雀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了。
　　我甚至都猜测，是不是我的幻觉，孔雀从没有在这个城市里出现过。或许我们都一样，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我们有的只是彼此，我和她相互依偎，我们是彼此的陪伴和依靠。
　　孔雀的消失，如同这个城市里所有无端端消失的人一样，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甚至人们匆匆从孔雀理发店门口路过，也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个剪头发很好的老板娘，叫做孔雀。
　　又过了半年，我收到一封信。是的，一封邮差送来的信，信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张照片，是孔雀和流浪者的照片，他们站在一座房子面前，房子是竹子打造的，碧蓝的天空搭配着翠绿的竹林，宛如一幅美丽的风景画。流浪者的手臂环在孔雀的腰上，孔雀依偎在流浪者的怀里，两个人甜蜜且幸福的对着镜头笑着。孔雀似乎比离开的时候丰腴了一些，气色好了很多，我从未看到孔雀露出如此发自内心的笑容。
　　孔雀在欢城的时候也常常露出笑容，可是那种笑是不达眼底的，带着礼貌且客气的疏离，用笑容打造了一个坚硬的外壳，看似亲切，实则冷漠。而此刻她的笑容，卸下了虚伪的面具，露出的是自然而柔和的面容。
　　我似乎明白了，在流浪者蜗居在我小小房子的那一个月，孔雀爱上了流浪者，又或许当时并没有爱上。只是经历了许宁和兰的离世后，孔雀需要一个空间令她调整自己，于是她离开了，投奔了流浪者。
　　或许在这半年的时间，孔雀和流浪者相爱了，反正此刻他们是相爱的。
　　我看着信良久才接受了孔雀和流浪者成为恋人的信息。
　　曾经孔雀对我说，她不会爱上任何人，她不会允许自己爱上任何人。她只爱自己，宛若她的名字，只爱自己的孔雀，可是此刻，她爱上了流浪者，抛下了欢城的一切，只为和流浪者在一起。
　　说实话，我是嫉妒她的，我嫉妒她有一个可以令她放弃一切重新开始的爱人，而我爱的人，却永远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