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26、流浪者（一）

　　认识流浪者是一个偶然，那时我还终日沉浸在行乞者离去的哀伤中，整日无所事事的游荡，只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从日出到日落，我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期待行乞者会忽然出现在我眼前，用明亮的眼睛笑盈盈的看着我，他没有真正离开，他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他终究还是放不下我。
　　而流浪者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我曾无数次的回忆我与流浪者的相识，或许那天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肆意的消磨时间。然后一个背着大大行囊的人坐在我身边，同我一起发呆，直到天渐渐黑下来，看不清来往的人他才用右肘碰了碰我的左臂，说，你不觉得无聊吗？我摇了摇头，反问他，什么不无聊？他哈哈大笑，笑声爽朗，牙齿洁白，他说，我是流浪者，认识你很高兴。我也笑了起来，我把他带回家，在他洗澡的时候为他准备了一顿晚饭。他洗完澡，从我的小小的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桌子上的菜，张大了嘴巴，很惊异。
　　我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流浪者看着我也笑了起来。我们两个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相视大笑好久。
　　之后，流浪者看着我说，我好久都没有吃到家里做的饭了。
　　我们坐下来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整整吃了三个小时，吃完饭之后，流浪者主动提出洗碗，我倚在厨房的门口看着他洗碗，他洗好碗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我于是望回她，许久，他说，为什么你可以什么都不问就把我带回家？你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一个单身女人，把一个男人堂而皇之带回家，不怕危险吗？
　　我有些诧异，我以为我们之间可以达成共识，可以做到彼此什么都不问就将心里的话说给对方听，然后离开，两个人接着成为陌生人。
　　流浪者听了我的话之后，想了许久，说，你很像曾经的我。以为什么都可以不问，就完完全全拥有一个陌生人的朋友，可是似乎很多人都不会这样想。大家在成为朋友之前，要详细了解对方的姓名、年龄、职业、家庭状况，有时甚至连收入相当的人才能成为朋友。我一直都觉得这样的方式很奇怪，可是所有人都说这才是正常的成为朋友的必要守则。
　　我笑了起来，其实我想说愚蠢的人们，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他们并没有错，现在的坏人太多了，人们都小心翼翼的地方，生怕自己被人欺骗，可是实际上他们被骗得次数一点都没有因为他们的小心翼翼而减少。
　　流浪者用力的鼓起掌，他说，愚蠢的人们……

　　我告诉他我是一个靠卖故事为生的人，我靠贩卖别人的故事为生。我会收集很多很多的故事，按照自己的想法编制出来，然后再卖出去。其实这是一个卑劣的职业，但是我却以此为荣。说这番话的时候，流浪者正坐在我的红色的小沙发里喝着他自己煮的咖啡。
　　等我讲完，他刚好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响亮的打了一个嗝之后，问我他们的故事有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很奇怪，我每次听完一个人的故事总是很容易就沉浸其中，我说。
　　这样的，流浪者想了一会说，如果我把我的故事送给你，你会不会也进入我的生活？
　　我也想了一会，说，如果我进入了你的生活，那么我会不会同你一起流浪？
　　流浪者听后哈哈大笑。他说其实我们只是将自己流放罢了。

　　如果时光倒流的话，我宁愿遇见流浪者只是我一时的错觉罢了。
　　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孔雀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叹了一口气。过了许久，她说，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的话，那么你会不会不选择这个职业？
　　我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想不会，或许我的抱怨只是一时而已，抱怨过后，还是依然热爱这个职业的。
　　孔雀很厉害，即使我在说话的时候颠三倒四，词不达意，她也是可以一下子就听出我的本意。可是对于她我却无法做到这样子。

　　在我和流浪者相识三天后，我将他带到孔雀面前。那天我们三个到街边一家卖海鲜的大排档吃饭。流浪者指着我们点的爆炒海螺丝和红烧小人仙说，海螺丝加小人仙就是海鲜的简称。我们听了之后哈哈大笑，大呼流浪者天才。
　　那天我们三个坐在大排档里喝的酩酊大醉，互相搀扶着走回我寄居的小小的公寓里。每个人嘴里都嘟哝着自己的故事，看似在互相叙述，其实清醒过后谁都不再记得了。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见孔雀在我身边依然沉沉的睡着，依稀间闻到一阵米饭的香味，起身走到厨房，看到流浪者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站在锅旁边煮着粥。看到我，他忽然腼腆起来，笑了笑轻轻的说，看你们睡得还香，就怕吵醒你们，没想到还是把你弄醒了。
　　我双手抱肩倚在厨房的门上，模仿他那天的语气，好久都没吃到这么香的早餐了。
　　流浪者哈哈的笑了起来。他说，我从没为别人做过早餐。
　　这时，我听见孔雀的梦呓声，她喃喃的说，请不要抛下我。我慌忙奔过去，轻轻拍了拍孔雀的背，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的睡去。流浪者看着我的举动，轻轻的问，她身上有很多故事吧？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说，我们相识许久，是我在欢城里唯一的朋友，我们却未交换过彼此的故事。
　　流浪者说，如果刚刚相识，你会轻易的把陌生人当做朋友，不怕被人欺骗吗？
　　我站在他面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里的一切，问，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值得被人骗吗？
　　一无所有才是最豁达的，对吗？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当初你能够义无反顾的选择做一名流浪者不是因为无所牵挂吗？如果你有见不到就会想念的人，你还能够走得那样彻底吗？
　　听了我的话，流浪者忽然沉默了起来。
　　那天的早餐在流浪者的沉默着度过，孔雀不断用眼神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摇了摇头，孔雀叹了一口气。
　　吃过早饭，孔雀回到她的理发店。我坐在桌子前对着窗发呆，继续等待有人拜访我。而流浪者一直在摆弄他的相机。
　　忽然，流浪者说，我用我的故事换取在你这里居住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吗？
　　其实，我说，即使你不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也欢迎你住在这里。
　　虚伪，流浪者哈哈的笑起来。
　　我瞪着眼睛看着他，不语。好吧，我承认我是虚伪的，如果流浪者不把他的故事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耿耿于怀。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将会是我遇到的一个很奇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