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25、贵族（四）

　　许久之后，忽然收到孔雀的电话，她说，兰死了。便挂断了电话，我拿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该做何感想。兰对于我而言这是一个陌生人，可是他却是许宁一生的爱人，他是孔雀又爱又恨的父亲，他是我了解欢城许多神秘故事的源泉，可是我们只是见过两次面而已的陌生人……
　　兰的葬礼甚至比许宁的还要简单，疗养院的一个看护一个牧师，还有就是我和孔雀。他葬在许宁隔壁，白色的墓碑，青松翠柏依傍，墓碑上的兰神色安详，恰似某个电影明星。葬礼过后，兰的看护递给我一个本子，她说这是兰吩咐交给我的，里面记录了兰和许宁的全部故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翻开兰的日记本，看到他在扉页上写道：在漫长的岁月里你是否也曾黯然垂泪？
　　一句话，溃不成军。
　　那天晚上，我像读小说般，读完了兰的整本日记，看着他和许宁相识时，懵懂的许宁惹人怜爱，相恋时，善良的许宁让人疼爱，在他被绑架之后心情最低郁的时候，许宁不离不弃一直相伴，令人感动。只是到了最后，他们也没有在一起。即使他们那样相爱，可是兰依然离开了许宁，只因兰感到情绪如此不稳定的自己不知何时会伤害许宁。于是他策划了一场谋杀，他有计划的将自己杀死，然后把自己剩余的财产全部留给许宁。然后一直隐匿在那所疗养院，长期服食控制情绪的药，整个人混沌不知时日，偶尔清醒怀念许宁与孔雀。有一日梦到兰氏家族的五皇子，他告诉兰，兰氏家族的人怎会不知对方在想什么。早在大皇子登基时就看出他对于皇位的觊觎，可是蠢钝的他却一直没有看出大皇子渴望让位的心思，反而起兵推翻了大皇子的王朝，在他带领大量军队冲入皇宫，把大皇子从皇位上拉下来的一刻，他看到大皇子眼中露出安慰的神色，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轻易就可以将政权推翻，不是因为大皇子的军队军心涣散，而是大皇子一直都希望可以看到自己的弟弟能够取代自己，成为欢城最有作为的一代君主。可是为时已晚，他身后的将军以将大皇子的咽喉割破，血肆意喷流，他的身上、脸上、手上沾满了自己兄长的鲜血，污秽不堪……
　　读完兰的日记，我整晚都梦到五皇子沾满鲜血的手和脸，我看到他和兰的样子渐渐重合，此时的兰就是他的祖先，一模一样。
　　醒来后，我猜测当兰讲这个故事讲给许宁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与我一样，整整一夜置身于杀戮之中，沾满鲜血，尸横遍野……

　　我去找孔雀，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她笑了笑说，兰走的时候很安详，面目平和，那一瞬间，他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我想或许这样才是对他最好的结果。像兰那样的男子，如果看到自己面目丑陋、肮脏、衰老的样子，他是无论如何就接受不了的。兰是如此自恋的男子，他不会容忍自己变得丑陋，当时他被绑架之后，就是因为被绑匪虐待，他固执的认为自己的形象被损坏，无法面对许宁，便开始了作茧自缚的生活。他把我赶出去，不是因为我打烂了他心爱的茶杯，而是因为我揭开了他的伤疤，将他自认为要隐藏的东西暴露出来。那一刻的兰好似疯了一般，用手扼住我的喉咙，几乎将我的骨头捏碎，要不是许宁在一旁阻拦，恐怕我早就不在了。
　　我脑中出现了那幅画面，愤怒的兰将小小的孔雀抵在墙上，用手大力扼住她的喉咙，孔雀的脸开始涨红，继而变白，她开始不能呼吸，这时许宁跑了过来，奋力掰开兰扼在孔雀喉咙上的手，孔雀的身体紧紧的贴着墙壁滑了下来。许宁抱住孔雀，呜呜的哭泣，兰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就好像所有家庭在对付不听话的孩子一样，一个打骂一个宠溺。忽然，兰恶狠狠地盯着孔雀，然后将她拖到门口，打开门，一脚将她踹了出去，然后大力关上了门。嘭的一声，重重的敲击在小小的孔雀的身上。那天起，孔雀就离开了兰和许宁，一直没有再相见。
　　孔雀轻轻的叹了口气，我是那样爱兰，她说，可是他却是那样恨我。或许我才是他今生最大的错误，我才是他最大的伤疤。或许他就是被我逼到无处可逃才选择把我扔出去，或许他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才发现永远都是无法摆脱我的吧。孔雀苦苦的笑，满脸的无奈。
　　那天晚上我终于梦到许宁和兰，他们拉着我的手，笑吟吟的叫我囡囡，我看着他们，说，兰你要好好爱许宁，你们是注定的爱人。然后我看着兰和许宁相视一笑，忽然间明白为什么对于孔雀兰可以那样冷漠，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孔雀是她的小女儿而已，是他和许宁今生最大的成就……

　　一个月后，兰的故事登在了欢城日报上，故事的开头是这样写的：兰，传说几个世纪前曾是欢城的统治者。隐于闹市，吃素、信佛、偶食生肉，神秘而富有。有轻微的洁癖，喜欢黑夜，据说是吸血鬼的子孙。聪明冷漠、优雅、有着良好的修养。面对面就能看透人的心思，第六感很灵，据说是祖先赋予的神秘力量。有一日偶遇一个人类女子，两人相恋结成此生挚爱……
　　我和孔雀带着这期故事去探兰和许宁，孔雀将故事一字一句读给他们听，我想这个带着他们色彩的故事他们一定很喜欢，如果他们的结局也是如此，那将会多么美好。
　　从墓地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孔雀脸上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或许她已经想通她对于兰只是心爱的小女儿，别无其他。兰并不憎恨她。
　　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梦到许宁，我看到年轻的许宁，穿着白色的纱裙，站在舞台上唱歌，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许宁唱完歌，走下舞台，笑盈盈的对我说，谢谢你，囡囡。
　　醒来，接到孔雀的电话，孔雀说，我梦到了兰和许宁，这是我第一次梦到他们，谢谢你……

　　一瞬间，我知道那个曾经把自己当做贵族的孔雀已不在，现在留下的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孔雀，在我们的生活里，和我们一样，毫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快乐或悲伤的孔雀……
　　谢谢你，兰。
　　谢谢你，许宁。
　　在漫长的岁月里，你是否也曾黯然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