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19、歌者（三）

　　再次梦到我素未谋面的父母，只是这次他们的样子不再模糊，竟是那样的清晰。我看到我的母亲嘴唇轻轻的动一下，一个好听的音符从她的口中发出，她叫我囡囡。
　　那个叫我囡囡的女人，真的是许宁的样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真的是许宁吗？她笑了一下，说，无论我是谁，你都是我的小囡囡。
　　我的父亲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子，很高很瘦，笑容温和，一双手干燥而且温暖，他牵起我的手的时候，我差点哭了出来，第一次可以通过一个人的手感觉到了温暖，那是一种家的感觉。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孔雀，请她带我去见许宁。
　　见到许宁后，我想立刻抱住她，像一个小女儿一样向她撒娇。许宁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我看了你的所有故事，如果你愿意，我想把我的故事送给你。
　　我慌忙点头应许，可以得到神秘的歌者许宁的故事有哪个写故事的人可以抗拒这样的诱惑。
　　整整一天，我坐在许宁明亮的客厅里听着她的故事。她向我讲述她和那个叫做兰的神秘的欢城贵族的故事。他们如何相遇、相爱、结婚，然后分离。我听得眼眶湿润，许宁轻轻抚摸我的头，对我说，其实我们能够遇见一个这样的人是极其不易的，一定要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间，如果有一天你有一个那样的人，一定不要轻言放弃。
　　我点了点头。
　　许宁留我吃晚饭。她亲自下厨做饭，我在客厅等候的时候打开了CD机，里面传来她的歌声。她唱到：亲爱的人，你就要离开我，请不要悲伤，我会一直把你放在心上……
　　正当我听得陶醉的时候，许宁唤我吃饭，她说，囡囡，过来吃饭。
　　许宁的鱼香肉丝做得极其好吃，我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许宁看着我不雅的吃相，宠溺的笑着。那一刻我真的就觉得我就是她的小女儿囡囡，溺在妈妈的宠爱下甜蜜的吃着晚餐。
　　晚上许宁留我住下，带我到一件布置很精致的房间，整个房间都是淡紫色的格调，我最喜欢的颜色。当我还来不及赞叹的时候，许宁拿出为我准备好的睡衣，对我说，好好休息。然后离开。
　　晚上躺在床上，我不停地猜测为什么一向疏离的许宁会待我如此的好，为什么她会以妈妈的形象出现在我的梦中，太多的未知，难以入眠。
　　我起身，打开门，准备到客厅接一杯水，听到走廊的尽头有细微的声响。我听见许宁的声音轻轻的说：兰，我怎样才能让囡囡从心里接受我呢？
　　又是囡囡？
　　许宁口中的囡囡是我吗？

　　第二天早上，许宁熬了白粥，我们一同吃早饭。忽然，许宁说，有些人会为别人隐藏很多秘密，所以注定是要闭口不语的，一旦他们觉得开口说话，那些充满灵气的秘密为了不被泄露就会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悄悄离去。但是，如果一直闭口不语的话，有时候那些秘密也不会一直保留的，秘密喜欢捉弄人，会莫名的自己消失……
　　这些晦涩的话语，让我觉得胆颤，自从我觉得成为一个卖故事的人之后，我就开始闭口不语，我只是希望可以把这些不为人知或者不可为人知的秘密一直保留下来，虽然事实并非一直可以如我所愿，可是我一直都在恪守自己的职责为每一个故事找到一个安稳的处所。
　　一直以来没有任何人明白我的恐惧。此时，被一个对我来说几乎是陌生的人一语道破，忽然间我有一种被脱光衣服赤裸裸呈现在许宁面前的感觉，那是一种难堪的感受。
　　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
　　许宁笑了起来，笑容很美很柔和，她说，其实你的秘密全部都写在了脸上。我想一直以来你所隐藏的东西就是你最恐惧的。即使你毁掉了自己的声带也不会保证那些秘密不会消失的，不要为难自己。
　　许宁的话令我痛哭起来，自从成为一个卖故事的人之后，我一直都在刻意隐藏自己，生怕那些故事会忽然消失，我再也写不出任何的故事。我不与任何人亲近，即使和孔雀在一起也是淡淡的交往。其实这样的生活让我觉得很不安，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这个职业是否正确，当第一次拾荒者敲开我的门时，我就对自己产生了这种怀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适合这个职业，我不愿凭空编造不切实际的故事，可是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他们真实的故事，即使是小武也没有把他的故事真实面貌告诉我。我可以理解他们保护自己秘密的心情，可是我的职业要求我一定要挖掘出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许宁把我揽在怀中，对我说，囡囡，其实每个人的选择都没有错。无论现在的选择令你多么的痛苦，也一定要坚持下去，要坚信你的选择是美好的。

　　那天整整一天，我同许宁坐在她的客厅里，喝着她做的红茶，讲述着我成为卖故事的人之后的一切经历。
　　我同她讲，曾经有一个人敲开我的门，准备把他的故事卖给我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我永远不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用了很多方法毁掉了我的声带，我只是希望可以取得他的信任。可是那个人却是为了打赌才找到我卖故事的。那时我的心情绝望之际，索性闭口不语。既然说出来的东西那么不可信，那么说出来还有什么用呢？
　　许宁一边听，一边点头，她对我说，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可信，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故事这样作践自己呢？要记得，我们不亏欠任何人，所以不要为了任何人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的伤口。我点了点头。
　　我同她讲拾荒者，讲拾荒者的日记本；讲我的小女儿囡囡，她是那样的惹人疼爱；讲行乞者，我到现在都时常会梦到的那个人，可是至今都无法确定我是否爱上了他；讲小武、丽丽以及许许多多那些卖给我故事的人。许宁认真的听着，时而露出笑容，时而表情悲伤，伴随着我的故事而变化。忽然间我觉得做一个说故事的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一整天我们什么都没有吃，到了晚上，我终于再也说不出话了，可是很开心，很轻松。我想如果我真的是许宁口中的囡囡，或者说许宁真的是我的妈妈那就是最美好的事情了。我们可以像一对真正的母女那样无话不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