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20、歌者（四）

　　同许宁见面两个月之后，丽丽的电影终于杀青，她送了两张首映礼的票给我，我去找孔雀邀她陪我去看。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见到丽丽饰演的许宁宛如一个木偶般毫无生气，她不懂许宁，她无法表现出许宁的情绪、许宁的生活、以及许宁的爱情。未到结束的时候，我拉了拉孔雀的衣角示意她离开。
　　走出电影院后，我长长吸了一口气，看了孔雀一眼，孔雀略带嘲讽的笑了一下。她果然是对的，只是看了丽丽的一场戏就知道她不是饰演许宁的最佳人选。

　　两天后，我们两个去小馆子吃饭，孔雀问我，你觉得许宁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她。
　　孔雀长长呼了一口气说，她，不在了。
　　不在了？
　　孔雀点点头。两天前，就在她的故事公映的时候，她从自己别墅的阁楼跳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去时的样子很难看，我去看了她，恐怖之极。他们把她放在太平间的一个小格子里，全身都被不知包过多少人破布包裹着，可怜原来是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却如此不堪。孔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一样。
　　我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快，前几日她还劝我要积极面对一切，可是现在。
　　孔雀摇摇头，人大抵都是如此，总会劝别人看开时那样积极，可是到了自己身上却钻进牛角尖。
　　我想去看看她。
　　算了吧，你是不会想见到现在的她的。孔雀断然拒绝，片刻，她说，三天后是她的葬礼，你陪我一同去吧，我一个人有些怕。
　　我点了点头。

　　和孔雀分开后，我独自去了孔雀说的那家医院的太平间。当我提出要看一看许宁的时候，看门人警惕的打量了我一番，要我把包打开搜查。确认我不是记者之后，他缓缓的说，人都去了，还来做什么，要是舍不得当初为什么不珍惜。
　　我尴尬的笑了笑。
　　他将我带到冷柜前面，打开一个柜子说，她就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我走进，看到许宁躺在里面，头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变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变得粉碎，一张脸皮软绵绵的搭在没有粉碎的那半头上，原本净白的脸被血污和脑浆染得污秽不堪。身上的衣服因为冲击力变成了碎片，用一张肮脏的破布包裹着。
　　只看了一眼，我就觉得胃液在胃里翻腾，忍不住跑出去呕吐起来。
　　看门人看到我这样的反应，嘲讽的笑了笑，跟着我出去，冷冷的说，这是正常的反应，你不会再想看到她第二次。
　　我回头看了看门人一眼，欠了欠身，逃一般的离开了。

　　三天后，许宁的葬礼在欢城西南一个私人墓地内举行，参加的人很少，除了我和孔雀外，只有一个带着黑色墨镜的男人，一直站在一个角落，时不时看孔雀一眼，没有与任何人交流。葬礼结束后，我看到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走过来搀扶他，上了一辆很豪华的车离开了。
　　我看着孔雀，双眼红肿，双眉紧蹙，一脸凝重的表情。葬礼结束后，她对我说，你先走吧，我想独自陪陪她。我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孔雀哭声，好似小兽般呜咽。我不忍心留下她一个人，于是转身回去，走到孔雀身边，轻轻揽住她。我们一直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孔雀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向我勉强的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说，走吧。我点点头，随她离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握着孔雀的手，她的手很冷很潮湿，我努力想传递给她一点温暖，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的手变暖。一路上，孔雀一直都把头扭向窗外看着外面的风景，可是我知道此时的她根本无心欣赏那些沿途的风景，只是不想让我看到她如此憔悴的样子罢了。
　　将孔雀送回家，我独自在欢城的街头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回家而已。走过一家音像店，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她唱到，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悲伤，我们都是注定离散的人……
　　我走进去，向老板买了这张唱片，演唱者果然就是许宁。老板介绍说，这是许宁在消失之前的最后一张唱片，大家都猜测这样专辑预示了她要离开娱乐圈的心情。
　　此时此刻听到这样的歌，倒觉得有些讽刺，在许宁真正离开的时候，我才听到这首歌。
　　回到家里，我打开拾荒者的日记本。看到他写道：相聚是偶然，离别才是必然，我们何必为了偶然的相聚徒增必然离别的伤感。
　　看完这句话，我忽然笑出声来，我想如果人人都可以如此豁达，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又过了几天，孔雀约我去见律师，她说许宁的遗嘱上有我的名字，要我去看看。
　　见到孔雀和律师才知道许宁留了一封信给我，还有她的那栋别墅。我在公证书上签了名字，立即打开了许宁的信。
　　囡囡，
　　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是不在了。请原谅我一直这样称呼你，只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我会成为知己。我想只有你才会懂得我同兰的感情，也只有你才会用我的感情将这个故事告诉每一个人。
　　要对自己好一点，即使没有人支持你也要坚持下去，要记得我对你说的，既然你选择了，就不要后悔，义无反顾的走下去。要相信你的选择是美好的。囡囡，我多么希望你也是我的小女儿。你让我心痛……
　　帮我告诉丽丽，因为她不懂我，所以无论她怎样努力都无法变成我。其实她表现得已经很好了，只是选错了角色而已。
　　如果你想见兰，就请孔雀带你去。
　　最后，帮我好好照顾孔雀，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她怨恨我是有理由的，我不怪她。帮我转告她，我和兰永远爱她。
　　许宁
　　看完信，那些一直积压在心中的疑团似乎渐渐清晰。其实我应该早就猜到，许宁口中的囡囡一直都是孔雀。我扭头看了看孔雀，她正在听律师宣读许宁遗嘱的其他内容，面无表情，神情漠然。
　　从律师楼走出来，孔雀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居然也成了有钱人。接着大笑起来，一边笑眼泪一边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她拉我去买了很多啤酒，我们两个回到她的公寓，她脱掉鞋子，连手都来不及洗就迅速打开一听啤酒，一口气喝下，一边喝一边对我说，我真的太高兴了，现在终于变成了有钱人，再也不用为生计奔波了。
　　我心疼的看着孔雀，张了张嘴，用我沙哑的声音说，孔雀，不要太悲伤，其实这不怪你。
　　听见我开口说话，孔雀猛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相信，是她让你再次开口说话的对吗？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
　　孔雀闭上眼睛，神色痛苦，她说，为什么她不肯听我说最后一句话，为什么我永远也无法了解她？你知道吗？她曾尝试接近我，为了补偿，可是我拒绝了。当我想要接近她的时候，她却永远都离开了我。我一直尝试隐藏自己的情感，可是到头来却什么都藏不住，我恨她，可是我也爱她。
　　我抱住孔雀，轻轻的说，她知道，她一切都知道，她说她永远都爱你，你永远都是她的小女儿囡囡。
　　孔雀没有再说话，轻轻的哼唱起许宁的那首歌。声音低沉，仿佛许宁就在我们身边。
　　我拍拍她的肩膀，说，其实，除了许宁之外，你还有兰。
　　兰？孔雀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觉得兰还会要我吗？
　　我沉默不语，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或许兰的心里还是无法接受孔雀吧。

作者有话说

　　回到家里，我打开拾荒者的日记本。看到他写道：相聚是偶然，离别才是必然，我们何必为了偶然的相聚徒增必然离别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