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14、丽丽（一）

　　几天后，我按照小武给我的地址，敲开了丽丽的门。
　　那天上午，阳光很明媚的照在我的身上，我提着一袋苹果，捏着一张《欢城日报》，站在小武和丽丽的门前，轻轻的扣响了门。
　　许久过后，我听见有人扭开了门，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子站在我的面前。我看到她，拿起我的小本子，写到，你好，丽丽。
　　她看了我一眼，说，现在不做生意，而且我不接女人生意的。
　　我将手里捏着的《欢城日报》递给她，她迅速浏览了一下，然后将报纸狠狠地摔在了我的脸上，然后关上了门。我清楚地看到她眼里闪烁着泪光。然后我听见屋子里传来了哭泣的声音。
　　我把手里的苹果放下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留下，然后离开。我知道这个时候的丽丽一定非常不想见到陌生人，她需要时间来接受。
　　日子在等待中慢慢过去，偶尔我还是会梦到行乞者，只是醒来的时候不再惊恐，我知道他已经在慢慢淡出我的生活，就像拾荒者和我的小女儿囡囡一样渐渐的离开了我。
　　失眠的时候，翻看拾荒者的日记，他说，其实生命就是一个轮回，我们总是会在相同的时间遇见不同的自己……
　　他说，要相信命中注定，我们的命运早已被时间刻在了我们手中的脉络里。
　　喃喃自语，总觉得遇见的人都是命中注定要相遇的。无论快乐还是悲伤，我们都是在已有的生命中相遇的人，我们相识，然后分离，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仿佛就好像被命运事先预定了一般。

　　一个月后的下午，丽丽终于敲开了我的门。当我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孩子说她就是丽丽的时候，我无法相信我的眼睛。短短一个月的时候，丽丽迅速的消瘦，从丰腴变作了骨感。
　　看到我的吃惊，丽丽笑了笑，她说，我可以进去吗？
　　我点了点头。似乎我总是在开门的时候对来访者很惊讶，然后很没有礼貌的不记得请他们进屋坐坐。

　　坐下之后，丽丽显得有些局促，她说，我可以喝一杯水吗？
　　我倒了一杯水给她。然后拿出卖掉小武故事赚取的那笔钱，递给她。丽丽看了看我，然后数了一下，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准备离开。
　　我拦住她，写道：可以给我讲讲你和小武的故事吗？
　　她瞥了我一眼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只是小武的版本，我还想知道你的故事。
　　丽丽冷笑了一下，说，告诉你我会赚到多少钱？
　　我想了一下，全部，卖掉故事的全部钱。
　　丽丽考虑了两分钟，伸出手，说，好吧，你要好好写，多卖些钱。
　　我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忽然间觉得我们就像两个商人一样，为了区区几百块钱算计彼此。

　　丽丽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会说，其实我很恨小武。
　　说完她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说，你不惊讶吗？
　　我摇了摇头，大家都在为自己的故事铺垫一些可以引人深入的东西，我一直都是如此。
　　丽丽笑了一下，点起了一支烟，她说，我和小武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我们院子里的孩子都不和他玩，大家都说他是杀人犯的孩子，可是只有我同他玩。其实我也很怕和他一起玩，那个时候大家都说谁要是和杀人犯的孩子一起玩，长大之后也会变成杀人犯。可是每次看到瘦小的小武站在角落里被院子里的孩子嘲笑的时候，我就产生一种很想保护他的感觉，于是就离开其他的小朋友，只和小武一起玩。
　　我笑了一下，或许小武的身上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就好像是自己的弟弟，忍不住去疼爱。
　　你知道吗？丽丽忽然笑了起来，其实和小武一起玩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小武奶奶做的菜很好吃。她总是会把很简单的菜变得非常的美味。那是个很善良的奶奶，对小武很疼爱，对我也很好。
　　丽丽抽着烟，陷入回忆中，午后的阳光从我不大的窗子照射进来，在丽丽的脸上印出金黄色的光芒。
　　后面的故事你可能都知道的，我和小武分别进入了孤儿院，从那时起，我们的命运都开始变化了……

　　丽丽从午后一直讲到了深夜，在午夜12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丽丽打了个呵欠，说，好久都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好累。
　　我笑了笑，然后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下。我们差不多十个小时都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喝水。丽丽不停地抽烟，我的屋子里弥漫了浓浓的烟草味。
　　丽丽说，走吧，咱们去吃夜宵吧，我好久都没有饥饿的感觉了。我点了点头。
　　丽丽带我来到了欢城里著名的大排档的一条街，轻车熟路把我带到一个小摊子前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高声同老板说，老样子。
　　过了一会几碟小菜就摆了上来。丽丽热情的招呼我多吃点。我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
　　丽丽只是吃了一口，苦笑着摇了摇头，就放下了筷子，就没有再吃任何东西，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没多久，丽丽就醉了。她搭着我的肩膀，踉跄的走在街上，喃喃自语，我假装听不见。
　　拾荒者说，不要试图探寻任何未知的秘密，在秘密背后的故事都是不可预知的悲伤。
　　把丽丽送回家，丽丽躺在床上，蜷缩着盖紧被子，把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皱紧眉头睡着了。忽然她尖叫起来厮打着，仿佛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过了一会安静下来，嘴角上翘，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表情平和。我坐在丽丽的床边，看着丽丽的表情在梦中的变化，想象着无数的日日夜夜小武也是这样坐着看着他心爱的丽丽，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忽然间我觉得我就好像小武一样，等待着丽丽醒来，睁开她美丽的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等待的人，然后开心的揽着他，轻轻的说，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