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城》凌水昆

12、小武（四）

　　忽然间我觉得在小武眼中我也变成了一个市侩的人，从她那里拿来故事，然后贩卖，中间收取金钱。故事只是故事而已，对于我来说它们永远不是有生命的，只是以一个物品的状态存在着。可是对于他们而言，故事是鲜活的，是存在于他们的生命中的，当他们生命终结的时候，他们的故事也就完结了，所以每一个故事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有意义的。

　　小武自嘲般的说，其实我和丽丽的故事很简单，我爱她，可是她不爱我，就像所有的肥皂剧里演的一样，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可是后来我却发现她一直都不爱我，一直都不爱……
　　小武将头埋在双手中，神色痛苦。我感同身受，轻轻拍了拍小武的手。小武抬起头看着我，接着讲目光下移，停留在了桌子上。
　　两年的时间，我一直都等待丽丽可以讲心放在我身上的一刻，可是她一直都只是将我当做弟弟对待。
　　我点了点头。
　　小武接着说，丽丽用两年的时间爱过很多人，有一些是她的客人，也有一些是陌生人，她有时会将他们带回家里，然后将我赶出去，我知道他们是在房间里做什么。可是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地问自己，是否可以一直这样等待着丽丽。通常我会在街上停留两三个小时，等待丽丽打电话给我，然后回家，给她买一些吃的。我开始变得沉默起来，因为丽丽说她喜欢沉稳的男人。丽丽一直都希望她的那些男人可以带给她安稳的生活，可是那些男人每一个都只是把丽丽当做妓女而已，还是不用花钱的那种。小武说到这，忽然哭了起来。
　　我也悲伤起来，我看着像我弟弟的男孩子小武，想象着他爱的女孩子丽丽，想着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纠结，心微微的疼。
　　忽然间，小武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他说，我偷偷把那些男人恶心的照片拍下来，偷了他们的身份证，按照地址，将他们的照片寄给他们家里的妻子，然后等待着他们离开丽丽的一刻。可是有一天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家里一片狼藉，丽丽头发散乱、脸颊红肿、嘴角有淤血的坐在地上。她看见我，抱着我低声的哭泣，她说一个男人的妻子带了很多人找到她，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并且威胁她不要再勾引别人的老公。那些女人用很恶劣的话辱骂丽丽，让她觉得很伤心。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和丽丽把很多东西想的太简单了。丽丽一直觉得只要有个很好的男人就可以有无忧的生活，那个人是否结婚不要紧是否有钱不要紧，只要爱她就可以了。而我一直都认为只要把丽丽身边的那些男人都赶走，就可以和丽丽开心的生活在一起，可是我们都错了。那天我和丽丽抱在一起，大声的哭泣，就好像丽丽16岁生日那天的情景一样。
　　第二天，我们把屋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很快的将前一天的事情忘记。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人总是会很快的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因为生活一直都在继续，我们不能总是停留在不愉快的事情上面，对吧？
　　我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被嘲笑，和很多人一样不快乐的原因都是一直抓住不快乐的事情不放手，然后像祥林嫂一样见到每一个人就念一遍，总觉得这样可以让别人同情，然后自己就可以快乐起来，可以将负面的情绪发泄出来，可是却不知道在别人眼中这样的自己多么的可笑，、可悲、可怜。
　　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和丽丽的关系似乎有了改变，她开始把我当做一个男人，我们之间关系也由姐弟变成了情侣。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丽丽每次像外人介绍我的时候，还是说我是她的弟弟。
　　小武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很特别，既有恋爱中的甜蜜又带有淡淡的哀愁。
　　这是，那个警官来敲门，他礼貌的说，不好意思，时间到了，你可以明天再来。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小武也笑了笑说，明天你来的时候我给你讲故事的结局。

　　晚上我没有回家，去了孔雀理发店，老板娘看见我，直接扔给我了一个苹果。我坐在沙发上啃，她一边剪头一边回头跟我说，今天进展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点了点头，老板娘笑了一下，接着干活。
　　过了一会，她走过来，擦了擦手，拍拍我的肩膀说，记住，你只是一个贩卖故事的人，你可以爱每一个故事，但是要记住，你是一个商人，不要把自己的情感投进任何故事里，不然你只是一个二流的写故事的人。
　　一句话，说得我想哭，我把头埋在她怀里，她用手轻轻的摸着我的头发，我多么想告诉她，这个故事让我变得很累，我很想知道行乞者是怎样离开这个世界的，可是我又是那么害怕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我宁愿自己永远都不知道他的离开，一直都只是把他当做离开了欢城，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多么想拉着行乞者的手，然后告诉他，我爱上了他……
　　离开孔雀理发店的时候，老板娘出来送我，看着我离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她说，记忆稍纵即逝，留给我们的只是回忆……

　　第四天去见小武的时候，我特意去得很早，坐在会客室里等待着小武。不一会小武在两个警官的押解下走了进来。今天的小武看起来神色倦怠，眉宇间有抹不去的疲倦。
　　小武坐下说的第一句话是，明天就要审判了，我有点害怕。
　　我看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武笑了起来，说，谢谢你。
　　我也笑了。
　　过了一会，小武用低低的声音说，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小武在对行乞者道歉。

　　三个月前，我和丽丽在街上闲逛，听到一个人在用二胡演奏，丽丽一下子就入迷了，站在那个拉二胡的艺人面前久久不肯离去。我就站在她身边，看着丽丽的神情，那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忽然间我的心里有种害怕的感觉，我觉得我很快就要失去丽丽了。想到这里我很快的把丽丽从那个摊子上拉走了。
　　那天之后，丽丽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看那个人的演奏，一曲过后，她就会很热情的鼓掌，然后给那个人很多钱。可是那个人却一句谢谢都没有说过。
　　终于有一天，丽丽站在那个人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叫丽丽，可以认识你吗？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看丽丽，然后说，我们已经认识了不是吗？我是行乞者。
　　行乞者……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一震，百般滋味，终于故事要接近结局了，可是此时却很想堵住耳朵，我不想知道下面的故事了。
　　小武看着我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他说，其实不是你想得那样的。我不是因为妒忌伤害行乞者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无论你是否相信，请你不要离开，请你听完我的故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