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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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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仲宫中,阳光明媚。
慕容欢把玩着金冠上垂下的丝绦,眸色深沉。
“罗爱卿不妨派些人去,打听打听室韦使节有何喜好。”
罗太监沉吟了一阵,揣测道:
“陛下这是想投使节所好,早日同咱们这边的大臣回北边?”
“不,朕要你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让室韦使臣不要这么快就答应。”
迎回弘光帝乃是朝野上下的共识,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让他的好大哥多吃点苦头。
塞外离京城本就遥远,那三个正副使又是享受惯了的,一路上定然磨磨蹭蹭,不肯委屈自己。再加上那群喜欢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不休的朝臣,这一来一去,就能花上大半年。
慕容欢冷冰冰地想着,又道:
“另外,朕想把皇城司拆成两个,一部分负责大燕国内事务,而另一部分替朕刺探军情。”
此事他已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前世他之所以被赶下宝座,一是被董氏母子下了药,行为癫狂,神志不清,纵然有许相一脉支持也无济于事,二是亲政以来,他竟从没有掌握住本该属于自己的兵权。
昔年太、祖起家,转战千里,各大势力都被他硬生生打服了,如今权倾朝野的董氏先祖,也不过是他麾下一小兵。然而到了太宗一朝,情况就变了。太宗不通兵法,几次大战都指挥得乱七八糟,导致不少宗室、臣子生了异心,太宗也不得不在皇城修起地宫,驻扎重兵防止剧变。
虽然太宗最后以精妙手腕化解了危局,但对兵将的掌控却大不如前,再加上董氏异军突起,朝中将领便以董氏为核心抱起了团。为拉拢军中将领,生父荣裕帝以元后之礼将太尉董虎之女迎入宫中,任由其在宫中横行霸道。
董氏嫡长子弘光帝上位后,原本事情到此为止,谁知那废物好大喜功,听了两句吹捧就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御驾亲征,结果兵败如山倒,就连自个儿也当了俘虏。一向饱受压制的文臣便趁此机会,把他这个非董氏出身的庶子推上了玉座。
朝廷将领们自然大为不满,再加上董氏私心,这才有了晋王带兵入宫,血洗皇城的那一夜。
所以身后有文臣支持还不够,他必须拿到握在董氏手中的兵权。他打算果断时间就把纪含章放到军中历练,有皇城司情报在手,仗也能打得漂亮些。
再者,生母胡太后既已挑了不少美人做探子,等到了地方,他也得出人来接洽才是。
罗太监一惊,随即了然。
大燕和室韦在这之前就打过不少仗,这次更是连皇帝都丢在了塞外。这等堪称国耻的事摆在面前,朝廷上下怎能坐得住?自然还是得打的。
既然要打,就得刺探军情。虽说刺探军情这事一向都是由那群动不动就跟皇帝唱反调的老丘八负责,但陛下和董太后不睦,这事让那群丘八干了,反倒对陛下不利,必须自家人来干才能放心。
倘若差事办得好,他这个太监未必不能在史书上留个名……
罗太监心底一时火热起来,但他到底见过不少大事,比旁人沉稳许多,道:
“如今太后势大,陛下这么动作,怕是要被太后发现,不如明面上仍是一体,背地里再拆分成两个?”
“善。”
罗太监眸光一闪,又接着道:
“塞外虽说是苦寒之地,然而却十分广阔,皇城司的人手只怕不够,不知招募新人的财物,从何而来?”
慕容欢脸上的愤怒突然转换成了笑意,变得格外甜蜜而冰冷。
“罗爱卿何出此言?这既是朕自己的意思,倒也不必麻烦朝廷上的大人,动用内帑就足够了。爱卿也不必替朕省钱,人能招多少就招多少,东西也要挑最好的。”
他那位好兄长从北方回来后,可是从未有过任何悔过的意思,不仅大肆采选民间美女,更是大兴土木,要修建新的宫殿。三人合抱的木头,要从岭南砍下来,再逆流而上送到京城,不知浪费多少人力物理,方能送到一根。
与其让他随意浪费,不如拿到更有用的地方去。
“陛下果然为朝中大人着想。”
罗太监哪能不知他所想,当即阴沉沉一笑,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
送走了罗太监,慕容欢这才放松下来,回书房拿了份奏折看。
董氏母子虽然心怀恶意,却还没那个胆子公然拦截奏章,架空他这个皇帝。
才看到第一眼,他就把奏折重新扔了回去。
太尉董虎、镇北将军张云、镇西将军宫林等人联名上书,要皇帝抚恤阵亡将士。
这要求看似毫无问题,可慕容欢却记得,他登基后才过半年,阵亡士卒的家人就跑到京城告御状。还不等他逼治粟内史重新拨款,太尉董虎就火速出手,将这些人杀得一干二净!
那一日朱雀街上血流成河,民间更是传言四起,说他残暴无情,连讨要抚恤的百姓都不放过。现在看来,不过是太尉等人自导自演的“妙计”罢了,既肥了自己人的腰包,又污了他的名声,好为晋王铺路。
至于士卒家人,死了也就死了,无人在意。
慕容欢万分厌恶地盯了那奏折半晌,才从奏折堆里重新抽了一本。
一股清苦药味忽的传了过来。
翻着奏折的手一顿,接着长叹了一口气。
他虽蒙老天眷顾,重活一世,可睁眼的时机却分外不巧,已被下了整整三个月的毒。孙御医纵然医术高明,但“离恨”毕竟是前朝秘药,可能解毒的毕太医又莫名暴毙,所以至今没有破解之法,只能拿普通的解毒方子延缓毒发。
每每想到此处,他就心浮气躁,怨恨难平。
慕容欢呆呆出神了一阵,终是放下奏折,独自晃到了南仲宫的茶水房。
刚进茶水房,就见到纪含章蹲在地上,两只袖子高高挽起,侍中常戴的貂蝉冠也不翼而飞。因他走路极轻,居然毫无所觉,仍是拿着一把蒲扇嘿咻嘿咻地扇着风。
炉子上的罐子也随之发出咕噜声响。
慕容欢靠在门边,看着纪含章在炉边忙来忙去,心绪不知怎的就竟了下来。
“纪侍中?”
“?”
纪含章愣了一愣,却没转过身,而是继续扇风,慕容欢微微蹙眉,抬高了声音继续叫他:
“纪侍中!”
“鱼公公,马上就好!”
少年侍中将帕子随手盖在药罐边沿,一边嘟囔一边端起转身,然后——
“纪侍中怎么这么呆,莫非是看我看傻了?”
“陛下恕罪,臣还以为……”纪含章慌里慌张地行礼,手臂碰到药罐上,顿时烫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臣还以为,是鱼公公在叫臣……”
“我难道是个太监?”
慕容欢挑眉,从前有叫他婢生子的,有叫他楚王的,却从没有人把他看成太监。被人如此称呼,他本该将他打入大牢,但此人质朴得可爱,倒是让他生不起什么气。
纪含章龇牙咧嘴地把罐子放到桌面,又细心滤去药渣,这才跪地请罪:
“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不到陛下会来这里,平时大多是鱼公公过来的。”
“他来得,我就来不得?”慕容欢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宫城之中,比这更腌臜的地方,比这更腌臜的事物,我都亲身去过、亲眼见过,区区茶水房,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下,却见对方仍是偷偷瞥着自己,甚至眉间还隐有惊叹之色。
慕容欢被他看得脸上有些发热,却又不肯承认,索性调笑道:
“纪侍中,你这回又在看什么?莫非真是想做男宠?”
纪含章瞬间收回了眼神,小声道:
“没……没这个意思。臣从小最怕吃苦,所以从不喜欢吃药,刚才臣闻着这药苦极了,还以为陛下不肯吃,所以准备了许多蜜饯……”
慕容欢闭了闭眼。
最怕吃苦?他小时候又何尝不怕吃苦?只是后来遇到了那些事,就算是想吃苦药……
也吃不到了。
“比起甜的东西,我更喜欢苦味,因为它让我更清醒。”慕容欢默默拈起一枚蜜饯含进嘴里,突然话锋一转,“我记得我只让你去学规矩,茶水房也另外有人当值,怎么你跑到这儿煎药?”
“王公公家中老母害了急病,所以告假出去了,臣怕有人在药里做手脚,就自己来了。”
“原来如此,倒是忠心可嘉。”慕容欢抬了抬手,示意纪含章站起来,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空来煎药,那今日功课可做完了?”
“当然做完了。”
纪含章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叠四四方方的玉版纸。慕容欢展开一看,只见一撇一捺都写得一丝不苟,但毕竟刚刚入门,笔法还很稚嫩,不少地方还有错漏。
当即领了人到书房去,替纪含章重写了一遍做示范。
他自幼习书,功底深厚,笔尖刚落到纸面,就流淌出一片绰约秀逸的笔迹。
纤细若美人长眉,刚劲如切金断玉。
融融春光自窗棂间漏进来,纪含章靠在慕容欢身边,嗅着混杂了药味的幽雅香气,不知不觉便把眼神偏到了那张好似神仙中人的脸上,接着又猛然惊醒,重新看向笔尖。
如此周而复始。
窗外鱼太监正捧着只锦匣路过,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顿时止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