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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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中，慕容欢展开罗太监递来的消息，耳边是太监严厉的呵斥声：
“错了，重来！”
纪含章忙忙乱乱地后退几步，走到门边，再循着既定路线走上前，再手舞足蹈地拜下去，身上挂的玉饰叮当作响。
就连声音都有种莫名的韵律。
在他左边，还有个黑漆小几，上面凌乱地堆着纸笔，一眼望去，还有些颇为稚嫩的笔触。
纪含章日后虽是晋王的左膀右臂，但现在不过是个书都没念几天的毛头小子，宫里的规矩又复杂，慕容欢想了想，干脆叫了个通文墨的太监让他从头学起，等字认全了，再找个合适的夫子，让他学那些诘屈聱牙的古文。
然后，就能放纪含章出去，读那些艰深的兵书，在园林池沼间训练他的班底。
慕容欢目光落到展开的纸条上，神情稍稍松快些许。
罗太监已经派了不少信得过的人马进驻密道，眼下正在打扫修缮，甚至还有几个侍卫发现了通往宫外和城外的密道，想必过一阵就能使用。
太监叽里呱啦的声音突然一收，紧跟着就是若有若无的香气，慕容欢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收进袖口，正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官走进来，眼神状似无意地在纪含章身上扫了扫。
“陛下，太后请你到太液池小聚。”
“知道了。”
慕容欢微微挑眉，没想到董氏这就坐不住了。
……
慕容欢到太液池辟风水榭时，恰好华灯初上，一群长相娇柔的讴者聚在水面高台，曼声歌唱。太后董氏与晋王慕容琮被一群宫人簇拥着，手里的象牙板轻轻打着拍子，神情陶醉。
唯独见了他，脸色便阴沉下来，就连歌声也在刹那停了一瞬。
“皇帝，过来。”
董氏硬梆梆道，带着一如既往的轻蔑和高高在上。
“前些日子你向哀家叫苦，说身子骨不好，怎么今儿哀家听说，你居然在那腌臜地方找了不少美少年？还有个独得恩宠的，当了你的侍中？”
“是。”
慕容欢低头认错，这样的场景早在从前就上演了千百次，因此应付起来并不为难。
况且这一次，是董氏有求于他。
“简直胡闹。”董氏把象牙板重重搁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哀家让你去南仲宫，是让你养病的，不是让你在那寻.欢作乐的！你要是病好了，就赶紧回来主持朝政，室韦使臣还在那等着呢！”
慕容欢低眉顺目地看着董氏声色俱厉地呵斥，心中蓦然涌起一股烦躁。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既贪图天子的权势，又不肯担下做决断的骂名，天下岂有这等好事？既想重新请他出来背负骂名，又放不下嫡母的架子，非得杀杀他的威风，天底下又哪有这样求人的？
慕容欢耐心地等她骂完，这才做出一副很是吃惊的模样。
“朕这些日子在南仲宫不问世事，怎么三弟还没打发走室韦使臣？”
慕容琮的神情顿时变得极难看，努力了好一阵，才让那张英俊的脸挤出羞愧神色。
“这……是小弟大意了，那室韦使节实在难缠，一来就狮子大开口，要是不答应，他就让大汗把大哥给杀了。”
室韦大汗是不会杀他的好大哥的。
宣武城一役，十万大军尽墨，直接吓破了他的胆，在北地囚禁时又大病一场，几乎丧命。接二连三的打击，他那好大哥早就从雄心万丈的皇帝变成了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室韦大汗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甚至室韦大汗还未表态，他就争着抢着把祖宗打下的社稷江山送到室韦嘴边。
杀了这么一个百依百顺的中原皇帝，又上哪找这么趁手的傀儡？
缩在袖中的手悄悄捏紧，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慕容欢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心中翻腾的毒液奔涌出来。
“那三弟就这么拖着？”
“好了，你也别问东问西了。”董氏满脸不愉的插进来，生怕他多问一句，“自开国以来，我朝还从未有过这样的耻辱，你三弟也是头次监国，手忙脚乱也在情理之中。你有空寻欢作乐，就没空帮帮你三弟？”
“不敢。”
他垂眸，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董氏眼底的不耐瞬间烟消云散，她已明白慕容欢答应了条件，但“不敢”两个字里隐含的冒犯还是令她相当不快，索性直接拂袖而去。而慕容欢也没有继续消磨时间的意思，跟着起身告辞。
“三弟，朕身子乏了，就不多留了。”
“二哥请留步！”
慕容欢敛去眸中冷意，回头望着从后面赶上来的晋王慕容琮，只见那张脸上满是暧昧笑容。
“刚才母后说你，也是出于好意，二哥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慕容琮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神不住往水中高台的讴者身上飘去，“不过，二哥要是真的喜欢，小弟手里也有些颜色出众的可以送给二哥。”
对于这个三弟的打算，慕容欢也是心知肚明，当下强打精神推拒道：
“三弟的好意，朕心领了，只是朕最近还要处理朝政，怕是无暇照顾美人。”
慕容琮闻言笑得越发揶揄。
“我看二哥不是国事繁忙，是怕你跟前那位吃醋吧！也不知那位是何等绝色，竟然教二哥你如此心心念念……”
“不如有朝一日，二哥让你亲自看一眼？”
在杀你的时候看一眼，可好？
兄弟两人在水榭依依惜别，亲王仪仗很快离去，只留慕容欢一人茕茕孑立。
就连讴者的咏唱都似乎变得渺远而不可触及。
慕容欢无声无息地走到水榭边，看着波心摇曳的明月，伸手按住胸口。
鱼太监顿时大惊。
“陛下！”
“无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
慕容欢回宫时，已近子时。
早春的夜风虽然比不得隆冬时节，但也足够寒冷，因此慕容欢从外面走进来时，浑身上下都是冰凉的。但也正因为这份冰凉，慕容欢不仅没有半分疲惫，反而极为清醒。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围着他刚找到的纪含章不住打转。
他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气恼，连脚步声都变得重了起来。
“许丞相深夜进宫，恐怕不是特意来看朕的侍中吧？”
“若真能这样，倒也未尝不可。”许丞相放开浑身僵硬的纪含章，慢悠悠地转过身，眸中精光闪烁，不见半点浑浊，“前几日陛下突然迁宫，老臣便忧心不已，昨日又听人说陛下沉湎酒色，老臣更是忐忑，所以就用了先帝赐的腰牌进宫，看看陛下到底如何。”
谁知居然扑了个空，陛下你出去了。
慕容欢张开手，任由侍从把冒着寒气的外袍除去，裹上又软又厚的狐裘。
“那丞相现在感觉如何？”
“不如何。”
许相捻着胡子，神情既说不上好，却也谈不上惊慌，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德高望重，历经三朝，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凡几，这点事显然还不能让他惊慌。
“朝中有太后和晋王监国，老臣更是做惯了事的人，室韦人和陛下兄长的事总能慢慢谈的，但若是谈成了，陛下又在何处？”
董氏一族门生故吏遍天下，号称“董半朝”，但毕竟只是“半朝”，仍有不少人见不得董家横行霸道，集结在许相身后对抗，就连他当上皇帝，也有这帮人的功劳。虽说他们只不过把他当成对抗董氏的大旗，而非真心为他好，但此时两者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若是倒了，许相一派也必然遭受灭顶之灾。
慕容欢接过纪含章端来的酽茶，闻言微微一笑。
“朕本来就是临时推上来的藩王，要是大哥真能从北边回来，那朕把皇位还给他就是。”
“陛下这话，可见不是出自真心。”许相毫不上当，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欢，“天家向来少有亲情，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甚至夫妻也无法同心，就算陛下把皇位还了回去，那位就能放你安度余生？”
“丞相要是再挑拨离间，可就得进大牢了。”
慕容欢合上茶盏，语气罕见地带了一分严厉。
“老臣只是实话实说，陛下要是不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大可试试。”
许相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姿势虽是千锤百炼的端正，却莫名流露出一种“你随便砍头，反正你也活不了”的光棍气质。
慕容欢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
这一笑如春冰初融，看得一旁的纪含章都恍了神。
“到底是许丞相，处处都在为朕着想。朕对此的确十分忧虑，但中原皇帝不可死在国土之外，大哥他必须回来，朕哪怕多说一句话，都要变成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昏君。”
许相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去，过了半晌，才道：
“那陛下认为，室韦大汗可敢杀那位？”
“不敢。”慕容欢脱口而出，接着怔了一怔，整个人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明日大朝，到底该怎么应付室韦人，丞相不妨回去拟个条陈出来。”
见目的达到，许丞相也不便多留，只在临别之际又多看了纪含章两眼，道：
“陛下年轻，喜好美.色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不耽搁正事就行了。当然，更不可以学前朝末帝，以皇后之礼迎娶男子。”
“那朕偏要勉强呢？”
正走到门口的许丞相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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