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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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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欢凝眸看他。
不愧是将来能当大将军的男人,才经过数月调.教,纪含章眉目间的稚气就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勃发的英武之气。眼若明星,长眉入鬓,就连一开始还有些瘦弱的身体也变得强健起来。
他在心里比了比,发现纪含章已经比之前高了半个头。
当真是竹子抽条般的长。
纪含章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双眼盈盈,一片赤诚心意。
慕容欢心底蓦然涌上一阵暖意,伸手抚上纪含章漆黑如墨的鬓发。
“你可知道,你的老师如何评价你的么?”
指尖拂过鬓发,仿佛羽毛拂过心尖,几乎叫人浑身战栗起来,纪含章咬住牙关,垂眸不敢再看。
再看,只怕他会落荒而逃。
“不知。”
“他们说你天资高绝,世所罕见,若是能仔细打磨一番,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天子不紧不慢地说着,音色柔润而慵懒,“你才学几个月,就想出去跟那群老狐狸斗?揠苗助长的道理,夫子难道没教过你?”
虽是斥责,却无多少严厉之意,反倒处处在为他考虑。
可……
纪含章再想想方才听到的对话,以及天子上朝时,在背后垂帘听政的那道身影,浑身的血仿佛都涌到了面皮上,直烧得发烫。
“臣愿意!当年臣在市井间讨生活,虽说学不到先生的大道理,却能得到和人相处的本领,由此可知,这世上能教人东西的地方,并不只有学堂一处!”
慕容欢眼神柔软下来。
尘世如洪炉,并不是所有人跌进去都能保持本色,他从小就在市井厮混,却能说出这样的话,足可称得上出淤泥而不染,要是再拦着,只怕要凉了他一腔热血。
抚在鬓上的指尖往下滑去,最终落到少年的肩膀,想要将他扶起。
“既如此,你便做我身边的执戟郎罢,今晚印信便会送到你房间……怎么,还有意见,嫌官小了?”
纪含章垂头半跪着,脚下仿佛生了根。
他在宫中当侍中有些时日,多少明白些官场上的规则,譬如执戟郎虽然只有三百石的俸禄,却执掌宫廷禁卫,非天子亲信不得担任。同时执戟郎也不需日日在宫中伺候,要是有人来换班,大可以出宫尽情潇洒。
但这些都及不上最后一条好处。
一旦被选为郎官,就等于踏上了仕途,单凭这份侍奉天子的资历,将来升官也是好处多多。
只是他一想到要离陛下远远的,就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臣没有这个意思,臣……有些不舍,还请陛下允许臣……再给陛下守一晚夜。”
过了足足几十息,才听到回答。
“准了。”慕容欢见他死死跪在地上的模样,不觉也有些恼意,“你可真是长胆子了,居然跟我讨价还价?既然要给我守夜,那就晚上再来!”
“是!”
纪含章半喜半忧地退出寝殿。
……
纪含章是在天色擦黑时进来的,身上依旧穿着侍中服饰。
许是因为最后一晚的缘故,显得比以往有些不同,但慕容欢盯着他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只好归结于自己多心了。
照旧是宽衣,沐浴。
天子体弱,四季都手脚冰冷,哪怕到了孟春时节,宫里的火墙也烧得十分旺盛。纪含章摸了摸身上簇新的衣服,只觉有人在他身上放了一把火,屏风后传来的滴滴水声,更像是滴进了他心里。
无端叫人心猿意马。
他定了定神,再用力抖了抖被褥。
一道黑影突然飞出,落在地面发出咣当一声,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把匕首。
和宫中常见之物不同,刀鞘既没有宝石,也没有金丝,只有一圈布条胡乱裹着。刀刃也仿佛经过独特处理,黑漆漆的反射不出半点光亮。
纪含章皱了皱眉,一时吃不准是别人放上去的还是陛下自己的,干脆把东西拿到了屏风边。
“陛下,我在床上发现了这个。”
“拿来。”
一支光润洁白的手从屏风后伸来,懒懒地搭在上面,在热水熏蒸下泛出玫瑰般的色泽。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纪含章盯着那只手,几乎忘了呼吸,直到慕容欢不耐烦地又叫了一遍,这才呆呆地把东西递过去。
“瞧你这样,之前还夸你聪明,结果现在又变成呆子了……”屏风后的人影朦朦胧胧地说着,只看了匕首一眼就轻笑出声,“原来是这个,那是我压在枕下的。”
他只好又伸手去接,两人指尖相触,纪含章只觉身心都是一酥,连忙缩手,连蹦带跳地把匕首塞回了枕下。
也就是鱼太监今天不当值,否则定要被好好说上一顿。
刚把东西塞回去,背后又是一阵哗啦水响,慕容欢披着外袍从屏风后绕出来,朦胧水汽里,本就如画的眉眼更显鲜明,墨一般的长发又淋淋漓漓地滴着水,不像人间天子,倒像是山中勾魂夺魄的水妖。
纪含章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拿了白叠布就去为他擦头发,生怕慕容欢受了寒气,第二日一早就病倒。
如此折腾到深夜,才看着慕容欢睡下,自己抱了被褥去旁边小榻上躺一阵。
陛下觉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自己离得近些,有什么事也好及时伺候。
夜风微凉,一快两慢的鼓声寂寞而悠长地在宫外回荡着。
三更天了。
纪含章想,慢慢合上了眼。
……
自己在做梦。
慕容欢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前一刻他还在南仲宫的寝殿里,下一刻就到了明堂上。
梦里他披着登基时传的冕服,前来的祝贺的也是当初那些人,只有一个人不在。
晋王。
他惊骇地想要离开,却见身后珠帘突兀地窜出几根绳索,把他牢牢绑在玉座上。接着明堂殿门大开,意气风发的晋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士卒。
只挥了挥手,士卒们就对朝廷大臣拔出了刀。
冒着热气的鲜血一路流淌,最终凝聚在了丹墀之下。
慕容欢无力地伸出手,浑身战栗。
“你——”
“二哥,你可真是天真。”晋王笑得愈发张狂,“居然以为重来一次,你就能摆脱我家的操控,成为真正的皇帝。”
他愤怒地想要反驳,对方却不等他张口,直接化成了一道青烟,然而已经死去的大臣却突兀地坐了起来,瞪着死不瞑目的眼,扭曲着身子向他走来。
“你永远不可能成功!”
不!
慕容欢竭力挣扎,整座大殿都因此崩毁,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渊。
他黑暗中不断下坠,身上仿佛被施了法术,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期盼着有人拉上一把。
“陛下!”
然后他抓到了一只手。
“陛下。”
纪含章揽住慕容欢,又急切地叫了一声。方才他听见锦帐内有响动,当即过来查看,却发现陛下神情痛苦地伸出手,显然是魇住了。他刚一伸手过去,就被紧紧拽住,怎么扯都扯不开。
无奈之下,只好把陛下抱在怀里。
慕容欢在怀里怔了好一阵,才渐渐从一片混沌昏黑里摆脱出来。
刚刚回神,就发现自己被纪含章抱了满怀。
“你?”
他刚一开口,喉咙就火烧火燎地疼,声音也低哑得可怕。
“陛下好了?”纪含章红着脸松开手,眼神闪烁,“可要喝些水?”
慕容欢忍着疼白了他一眼。
废话。
纪含章憨憨地挠了挠头,转身拿来温好的蜜水服侍他喝下。
一口温水下肚,慕容欢这才恢复了些精神,拍拍手背示意纪含章去睡。纪含章此刻却有了主见,固执地不肯离去,还直接把被褥搬到了旁边。
慕容欢劝不动他,只得由他去。
他刚做了场噩梦,浑身虚软,身边有个人也好。
一片昏暗里,只听见两道呼吸此起彼伏。
“陛下枕头下的那把匕首该换了。”过了不知多久,纪含章突然道,“那把匕首不能镇邪。”
慕容欢却把脸埋在被子里,极轻地摇了摇头。
民间的确有在枕下放刀辟邪的习俗,可他在枕下放匕首,却从不是为了防止噩梦。
而是为了防止刺杀。
“含章若有此心,不如替朕寻一把来,不过这把匕首得留着,朕还有它用。”
纪含章先是沉默,继而急切开口。
“陛下的处境,已经如此危险了吗?”
一股强烈的沮丧在他心中膨胀开来,他虽说出身寒微,可却比某些人更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陛下不问出身地提拔他,又尽心竭力地培养他,更赏赐他千金,给予他远大的前程……纵然陛下的目的并不单纯,可他却时时刻刻地想着报答。
如今陛下危难,他岂能毫无触动?
“你这句话,真是让我十分……快慰。”
慕容欢心底蓦然划过一道暖流,许是深夜人容易脆弱,又或许是刚刚魇过的缘故,他愈发觉得这份毫不作假的赤诚是如此珍贵。
“这宫里尔虞我诈,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我在宫中苟活了十多年,除了母后,从未有人这样真心地对待过朕,就连从小服侍朕的人,也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背叛朕。”
“原本我想着,等我长大了,就带着母后出去就藩。到那时,天高海阔,母亲也能过一过诸侯王太后的瘾,儿孙绕膝,诸事顺心。结果我那长兄不知听了谁的建议,带着十万大军找室韦人决战……余下诸王中,就数我年纪最大,所以那帮文臣就把我推了上来。”
“朝中文武本就争得厉害,我这个小宗庶子一上来,太尉和长乐宫里那位就不干了,一心想把朕弄下去。”
天家一向无情,父子、兄弟,为了皇位骨肉相残的事简直数不胜数,有时候,根本不是你想不争就能置身事外。他既然到了这个位置,早就就已经失去了后退的资格。
后退一步,就是死。
为了他能活下去,为了他在意的人活下去,他必须争。
慕容欢眸光锐利起来,转身对上纪含章的眼。
“既然你想替朕分忧,那就听好了,朝廷里的关系,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