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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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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卿之一遇刺,无论如何都不是件小事,况且此时,他正在查平西将军贪墨一案。
这消息刚传出去,立时就有奏折雪片般地飞到慕容欢案头。
军中将领是上折子打探情况,顺便和凶手撇清关系,文臣就暴躁多了,一个个义愤填膺地痛骂凶手,恨不得把那二世祖五马分尸,再阴谋论一番,说这定是平西将军看自己逃不脱惩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大理寺卿干掉。
就算真到了地下,也有个垫背的。
民间对此同样津津乐道,但在百姓口中,这桩大事更带了一丝暧昧色彩。
无他,这位遇刺的大理寺卿,是在章台被人打成重伤的。
章台位于京城东南角,一向是文人骚客趋之若鹜的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若是生得齐整些,再打马走过玉带桥,就能见到“满楼红袖招”的胜景。章台之内,又分为“南巷”和“北里”两地,“南巷”女子更擅诗文,“北里”女子中会踢蹴鞠的更多。
他便是在南巷里有个叫桂枝的相好。
包弈本想将她赎回做妾,又怕家中狮吼,只得出重金让鸨母点头,不叫她见其他男子。叶恩光打听到了这事,当时就拉着他去了南巷听曲。谁知曲子刚听到一半,下面闯上来一群醉醺醺的男子,对着桂枝就动手动脚。包弈气不过,出声呵斥,一来二去,双方就动起了手,谁知寡不敌众,被揍断了一手一脚。
慕容欢拿到双方供词时,险些不敢信自己的眼睛。
文臣们推出来的大理寺卿,竟然因为这种可笑原因,要在床上躺好几个月。
不过好在,这几个惹事的二世祖分别是荡寇将军、平虏将军和横海将军家的。
慕容欢当即给罗太监送了信,叫他派人把这几个二世祖和那个叫桂枝的女子保护起来,免得真有什么隐情,这几人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随后又挥毫泼墨,给许相写起了密信。
纪含章见他神情投入地奋笔疾书,唯恐打搅了他,就悄悄退了出来。
刚一出门,就撞见了鱼太监。
“鱼公公,你这是?”
“哦,这是陛下新得的几株紫芝,让咱家给长信宫里的那位送去。”鱼太监捧着灵芝,见他浑身轻松,干脆把灵芝往纪含章怀里一塞,“不过咱家还有更要紧的事,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纪含章稀里糊涂地接过灵芝,又稀里糊涂地往长信宫走去,宫道中仆役来来往往,倒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他。
但就在经过一片花木葱茏的苗圃时,他突然听到只言片语……
“……公主……让……去见太后吧……若是……只怕平西将军就没了……”
平西将军?
他突然忆起自己替慕容欢整理奏折时,不经意看见的几个字眼。还不等他回过神,身体就自动闪到隐秘角落,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花木另一边,一个贵妇正扯着年轻女子的手,眼中泪水涟涟,而那年轻女子也不一般,生得雪肤花貌,乌发红唇,连身后女婢都气度不凡。见主人被华服妇人扯住,女婢连忙一拥而上,呵斥的呵斥,掰开手的掰开手。
“沈夫人,莫要在纠缠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后怎么肯见你?”
美貌女子后退几步站定,冷若冰霜的瞧着华服妇人。
“高唐公主,你这就见外了。”华服妇人见拉扯无果,也把泪水一抹,沉下脸胡搅蛮缠,“我夫君家为你们一族出生入死,有什么好的都来孝敬你们,结果碰上了事,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家的?”
高唐公主脸上浮现起红云,慌乱道:
“沈夫人,慎言!什么孝敬不孝敬的,本宫可从来不知道!再说了,不过就是贪墨,又不是杀人放火,你家最多就是贬官流放,哪用得着这么哭哭啼啼?”
华服妇人当即冷哼出声,道:
“贬官流放,公主说得倒轻巧,可知道这里头要遭多大的罪?夫君要是贬官流放了,朝廷里那些穷酸难道就不动手?再说了,你也不是没见着,胡氏那贱婢的儿子跟那帮穷酸走得近呢,他现在都敢对我家下手,将来未必就不敢对付你们!”
“我要是不去找太后报信,将来怎么对付玉座上的那个?”
一瞬间,高唐公主与纪含章齐齐变色。
纪含章靠在树木边,只觉心跳倏然放大了无数倍,擂鼓似的在耳边响,两人后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等到两人走远,这才脸色发白地从角落里钻出,往长信宫走去。
……
因着中间耽搁了片刻,回来就迟了,还被鱼太监说了两句。
纪含章推门进来时,慕容欢已经写完了密信,正看着小太监把一筐一筐的奏折往火里倒,甚至因为炭里加了香料,闻起来还有股特殊香气。
这当然不是正经要批的折子,都是些花团锦簇的废话。
慕容欢抬了抬眼,道:
“回来了?”
“嗯。”
纪含章自然而然地接替了小太监的工作,拿着奏折往火里塞,可脑子里还全都是刚才听到的东西,一个失神,手就直接伸到了火里。
“嘶!”
纪含章捂着红肿的手龇牙咧嘴,慕容欢哈哈大笑,笑完到底还是让人拿来了冰块和烫伤药膏。
连鱼太监都震惊地打量了他好几眼,虽说这小子得宠,可也不至于烫伤了就让人取冰吧?
慕容欢放松地倚在桌边,看纪含章拉着脸给自己涂膏药,揶揄道:
“怎么烧个火都这么不小心?刚才我听怀恩说,你刚才去长信宫送东西,回来的时候还迟了,难道是看上了哪家的宫女,现在都还念念不忘?”
纪含章立刻就红了脸,也不知是火光映到了脸上,还是别的原因。
过了好一阵,才拧着眉头道:
“不是,是臣在送东西的时候,听见平西将军家的夫人和高唐公主在说话。”
当下就把听到的部分一五一十的说了。
慕容欢陷入沉思,眉头蹙紧又舒展。
原来是她,倒也无外乎平西将军的夫人会求她了。
大燕将门,总共说起来也只有董、白、韩、王四家,其中董氏最为煊赫,不仅家里出了太后,太后更是为了亲上加亲,把先帝嫡出的高唐公主下降给了董太尉之孙董烨。
除开董氏,唯有白氏传承最古老,乃是前朝将门延续至今,开国时得了昌武侯的爵位,但后来子孙不争气,风头被董氏盖了过去。韩氏比白氏更差一档,只能守着先祖留下的田产和部曲过日子。
而排在最末的王家则是最近才窜起来的,升迁原因也和董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相传平西将军的生母当年曾是驸马董烨的奶娘,平西将军则是驸马的奶兄。后来董太尉见孙儿长得壮实,一个高兴,就替她家谋了个官职,从此王家平步青云,一路干到了平西将军。
这人既是平西将军的夫人,说句不好听的,也算得上是高唐公主的半个嫂子了。
至于平西将军夫人那最后一句话……
他早已听过无数遍了。
慕容欢怏怏地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帛书,随手抛到纪含章怀里。
“干得不错,这是我让人取的<司马法>,统共一百五十五篇,你要是练完了武,没事多看看这个。”
纪含章摩挲着帛书,只觉表面脆弱至极,显然是皇家秘藏的珍品。
但他只觉心底有股气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
“陛下,臣……”
“何事?”
纪含章深吸口气,一股脑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倒了出来。
“臣方才听高唐公主和沈夫人言语,只怕是长乐宫那位太后已经对陛下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陛下处境危险,不可不防!”
勉力维持的笑容陡然消失,慕容欢深深瞧着纪含章,眸光深沉得可怕。
“是啊……你说的东西,朕早就知道了……那你说,既然董氏要对付朕,身为朕最亲近的侍从,又该怎么办呢?”
不存在任何思考,纪含章就半跪下去,神情近乎神圣地仰视着慕容欢。
“臣愿为陛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