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相百幕》小叮当司令

10、夜莺

　　我日日都在这片树林里唱歌，形形色色的人经过这片树林均会驻足停留，据说人类亦为我著书写词，颂我美妙歌喉，我深知自己的歌声很美。
　　我不知晨昏地歌唱，有许多美丽的女孩与妇人路过，我早已见惯，可今日来了一位女孩，专来寻我。
　　“夜莺，夜莺！”那女孩在树林里呼喊我，声音很急切。
　　“我认识你。”那女孩灰扑扑的，却难掩相貌可爱，“你是宫中的厨娘？”
　　“在哪，在哪？”那厨娘环顾四周，仰头看见了我，“是，是我！”
　　“寻我何事？莫不是想捉了我去煲汤？”我虽保持警惕却扔打趣儿，她可爱得紧。
　　“非也，非也。”厨娘忙摇头，似是扭了脖颈，忙抬手捂住，疼得龇牙咧嘴。
　　见状，悲悯也罢，欢喜也罢，我亦唱起歌来。片刻，厨娘便搭下了手，满目惊奇。自出生，母亲便告诉我，我的歌可缓解疲惫压力，亦可疗愈伤痛。不过，除了自己与族人。母亲走的时候，我歌至啼血，仍无法使母亲再次睁开双眼。
　　“寻我何事？”我问道。
　　“皇上寻您去，是要，是要……”厨娘磕磕绊绊的。
　　“我这两声啼竟也能得那皇帝传唤？”我心下笑到，一个涉世未深的皇帝，自然不知我，此番找寻，怕也是看了什么戏文诗折，“罢了，我且随你一去。”
　　“皇上，夜莺给您寻来了。”厨娘兴奋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垂下眸，等待皇帝发话。
　　不想那皇帝两眼放光，眼睛都看直了。
　　“毛色雪白，品相极美，嗓音真如传言美妙？”皇帝兴奋异常，吩咐下人让我开口。
　　我岂是尔等想要开口便开口的。不过，厨娘见状，却抬手抚了抚我的羽，她的手粗糙得紧，却因着有羽在，并不觉痛，只是痒痒的。我侧头看了一眼厨娘，她满眼恳求。我不忍她受责，便开口啼唱。
　　那皇帝竟是性情中人，堪堪落下泪，想将金履赐予我，可我一只鸟，要那金履何用？既然我的歌声令他此般动容，我便回绝道：“皇上，于我而言，您的眼泪便是最好的赏赐。”
　　皇帝大笑，竟大手一挥，赏赐朝臣每人一颗红宝石。
　　自此以后，我便在宫中住了下来，为了稳定的食物，也为了，偶尔看见那个厨娘。
　　皇帝的后妃们皆娇俏可人，我却总觉得不如那厨娘，她们的手细嫩，抚我的羽，似涂了一层油在我的身上般不适。她们身上脂粉气浓重，呛人得很。她们为夺得皇帝欢心，竟纷纷模仿我的嗓音，不过她们怎可仿得来。
　　可今日，有大臣献了一尊人造夜莺，塑了金身，全身镶满了宝石，它竟也会唱歌，虽说跟我有七八分相似，却总是比不得我，毕竟，它就只会那几句陈词滥调。
　　可皇帝昏庸，却封它为“皇家首席夜莺”，可笑之至。当我与那人造夜莺同声高唱时，它立刻被比了下去。那些个臣子妃妾却道“新夜莺更美”，“比不过却不是新夜莺的错”，众人纷纷夸赞那假夜莺，我不堪聒噪，便飞出了宫。
　　才过了几日自在日子，不久，厨娘却又寻来了。她道皇帝不久于世，恳求我再回宫中为皇帝献上一曲，以求留住皇帝。我本是不愿再回去，如此喜新厌旧的人，不值得我再费心。
　　可厨娘的眼泪打动了我，我飞下树枝化作人形，为她拭了泪。她诉说了皇帝的故事，他爱民如子，安邦定国，百姓皆希望他能继续管理国家。
　　厨娘讶于我的人形，我却不辩，拥住她展开了翅。她身量纤纤，气息温热，不过来不及逗留，我便带她直飞宫中。
　　至宫中我方化作原型，远远望见那皇帝寝宫黑雾弥漫，想来是时辰已至，我且尽力一试。
　　我破开黑雾闯入他的寝宫，放声高歌。那死神与满屋幽魂都望向我，死神献上王冠与宝剑，恳求我为他们歌唱。
　　我唱起了『墓地里的玫瑰』：“那里的新草染上了未亡人的眼泪……”
　　死神与幽魂化作白雾消散。皇帝为驱逐我抱歉，并恳请我留下，我却不愿。
　　“请放我自由，我将飞向那幸福之人，亦将飞向那穷苦之人。我仍会再回来为您歌唱。比起您的王冠，我更爱您的心。”语罢，我便飞出寝宫。
　　厨娘远远望着我，我低头看她，在空中盘旋良久，直向树林飞去。
　　此后，我虽为皇帝偶有献唱，却不再逗留宫中，我会飞向更需要我的人，而非驻足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