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9、chapter8

　　“157ms，你是天才吧姐姐？”
　　小五递过去一根冰棒，朝汐说她不吃。杂物间的门敞开着，风衣一吹就带起木头的香气，拿铁环拴住的窗户一样一样，沉在静默偏僻的小巷里面，青苔的味道也从远处悠悠沁来。

　　朝汐从木椅上站起身，几个男生便立刻凑过去：“哥，哥，让我试试。”
　　“那你来。”钟辛易对小五说。

　　噼里啪啦不甘心的鼠标和键盘声响成一片，这个试一下那个也试一下。

　　朝汐不知道杂物间里的情况，她稍微整理了一下撸上去的袖口，径直走到柜台前，和江续并过肩：“江续，那我还能跟你学吗？不在青禹开店，就想着以后能多一个出路。”
　　她看着江续回过来的眼睛：“……去比赛的伙食和住宿如果不包，我也可以自己解决。”

　　“现在战队还在观望，不是一定要收谁。”江续低下眼，将手中那块电路板放回柜台。
　　都能从路上拉人了，还说不缺人呢。
　　朝汐心里回转了一番，但还是顺着他话说下去：“是，你们打比赛嘛，到底还是要综合考量。”

　　江续低头笑了笑，朝汐知道他明白，二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秒。

　　“我记得教室后排空了一个位置，你坐那里吗？”朝汐选择没话找话，主要她也只有这点话头，还是从肚肠里面搜刮出来的。
　　江续看她一眼。
　　“……”

　　似乎是沉默了几秒。
　　见江续侧身去放干布，朝汐先他一步弯腰放好，从下往上勾出露牙齿的笑：“是不是觉得我性价比超高啊，江续？”
　　她看向江续的眼睛。

　　“阿续，”秦振踏出杂物间的门槛，“刚钟钟试了一下也能达到200毫——你们在干什么！”
　　面前俩人一个弯腰一个低头，还互相对视着靠那么近，秦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登时火气就往眉间上冒了。
　　“我不同意，”腾一下脸被涨红，秦振伸出两只胳膊，“你们听到没有？我不同意！”

　　“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朝汐没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明天我过来，“给你带早饭。”
　　没等江续开口，她便从旁边后倾过腰，绕开柜子出了门。

　　“什么明天？什么带早饭？阿续你，你跟这小豆芽在一起了？”秦振气得脸到脖子一圈都是红的，他到底没有追上去，不过有些语无伦次，“你，你——”
　　“没有。”江续进屋拿东西。

　　“你什么样的眼光啊，我跟你说，她当时第一天就打了妍儿，妍儿心那么善的姑娘，还护你，帮你说话，让那女的不要过来打你注意，你……嗳，你别去厨房呀。”
　　江续已经走远出去了，秦振站在原地拿手拍桌。

　　“我不行，”此时的杂物间里，满面愁容的钟辛易放下鼠标，眉头几近拧成两座小山了，“除了刚才有一次能达到200，后面几次都到不了。”
　　“我……也到不了。”小五嘴里含着一根冰棒，同样皱眉道。

　　“喂？你们都疯了吗，那是眼镜妹欸。”秦振脸色由红色到微白。

　　“嗯。”
　　“嗯？是什么意思？”秦振问。
　　“就是说呢……”钟辛易一面点头一面起身，“明天我就去班上……”
　　“叮”一声笑：“找眼镜妹。”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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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你好，我是朝含杏。”
　　晚上青禹的某家小吃店内，穿着一身中式改良旗袍的小姨伸出手来，在有些暗的灯光下更显得眼波流转，尤其扎眼的惊艳。她笑着同面前这位男士握了握手。

　　姚良辉望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抽手的时候颇有些不好意思：“哦，朝小姐，我，呃，红姨介绍的时候，说了，但没说你这……么漂亮。”

　　朝含杏掩住嘴唇笑了笑。

　　“这，这店是不是有点太单调了。要不，我带你去隔壁的牛排馆，还是你想吃日料，或者说别的什么？”
　　“不用，这里就行。”朝含杏连连摆手，“我小时候就喜欢吃青禹的小吃店。”

　　“噢……呃，”姚良辉一面说一面起身，“要不我还是带你去隔壁吧，那儿也不吵。”

　　见对方已经起来，朝含杏也没再拒绝。二人走过店门前，卧在垃圾桶后面的朝汐连忙瞪着眼睛换了个地方躲，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后人扶她一下。
　　“站稳。”

　　“我——”一声惊呼被自己的理智咽下喉咙。

　　“一个人，玩躲猫猫？”
　　江续一手扶住她的肩，另一手放在外衣口袋里，低头看向她厚刘海下的眼镜片。

　　“不是……”
　　朝汐眼神飘忽地带过去一眼，见小姨和那相亲男走远，想着跟上去，肩头的力道又让她返回来。

　　江续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走进西餐馆的两人，大概明白了朝汐在做什么，他低头看过去，两个人的视线对上，江续额前凌乱的碎发被风吹起来，朝汐伸出手……扶住了自己的厚眼镜片。

　　“往这边走吧。”江续放开她。
　　“哦。”
　　朝汐从泔水处绕过去，末了回过头来，看到江续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一个客户。”
　　朝汐点头。

　　大概是二人还没达成一个共识，朝汐没有话，江续那边就更没有话了。二人隔着堆满厨余垃圾的垃圾桶静默了一会儿，朝汐见小姨已经同人进店，便没有犹豫，立刻跟上去。

　　而店铺这头手机震动几下，江续看了一眼信息，客户发来的，说他已经到了。
　　街道边上卧着腰的朝汐被灯光拉出野猫似的影子，江续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遍收回视线，放回手机后走进隔壁的另一家咖啡厅。

　　-

　　“这个嵌入式程是你写的？”对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性，穿着很正式，靠右侧的桌上摆着一个公文包。
　　“是。”江续坐下。

　　“看着年纪好小啊，资料上说，你今年才十六？”
　　“乱填的，”江续回，“今年三十六。”

　　客户笑了笑。
　　“我叫宁显，是信桦科技法人。”灯光下他的面孔冷静且成熟，伸手递过去一张名片，“除了程序开发以外，我们也有自己的游戏战队。”

　　江续把装着u盘的油皮纸袋递过去，低眼扫过名片，却没有接。
　　他做的是一个小型的音乐播放器，其实结构不太复杂，但找学生便宜。宁显自然是这么想，何况这次到青禹来，他也是想亲眼见见这位实在年轻的独立制作人。

　　二人都没再假意寒暄。

　　宁显点开编译程式进行仿真，上面的代码一行接着一行读取，他的脸上也映出黑底白字的光。
　　江续靠在沙发椅背，从窗户的这个角度好巧不巧可以看到蹲在窗前没站起来过的朝汐。大概是想尽量听清里面人的对话，朝汐时不时地靠在墙壁和玻璃上蹭一蹭，很是小心翼翼的样子。

　　滑稽且猎奇的画面在脑中定格，就像之前那句“江续你教我技术吧”的魔音一样。江续喝了一口柠檬水，面色不显地将视线重新移回。

　　这时宁显已经检查完了程序，手指在笔记本控制屏上轻滑几下，开口问：“这个能不能烧到单片机里？”
　　“可以，”江续点头，“需要在keil4上进行编译。”

　　“我下个月之前要。”
　　“行。”
　　……

　　江续坐到对面去给他测试，大概又过去二十来分钟，二人谈完了要走，宁显突然开口：“江续，可以的话，你到我们公司来吧。”
　　江续回过头，宁显继续说：“我听说你父亲很早之前就去世，母亲又嫁人了，是吗？……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江续，我大你二十岁，挖人查一查背景，这很正常。”

　　“才十六岁啊，真厉害。”

　　“不用。”
　　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宁显倒是笑了：“你妈妈后来改嫁的那个男人，前不久出车祸死了，是吗？”

　　江续下颚动了动，眸色变得黑幽，看着有些烦，宁显便没再继续说下去。二人走出门，江续一根神经是发紧的，他看到伏在另一个垃圾桶后面的朝汐。

　　现在是晚上七点左右，光线很暗，店里透出明晃清透的光。窗边餐桌旁不知道姚永辉说了什么，她小姨弯起眼睛笑了起来，两人聊得不错的样子，那女孩儿才放心似的站起身，舒缓一下酸痛到极点的腿背。

　　“江续你教我技术吧”——他为什么又想起来。
　　还有那天在巷子口晃过去的厚眼镜片雾凇一样的白光。
　　一直蹲着，像土拨鼠一样。

　　江续低下眼，也没有再打招呼，只在这里站了几秒，握着手里的零件绕过巷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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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续，早饭。”
　　眼镜妹凌晨五点就蹲在他手机修理店的门口，江续拉开店铺门，好像从下至上撕开一张古早贴纸画，画里面透出一个人，笑容呆呆的，瘦得像画中的皮影。

　　“家庭版煎饼果子？”
　　“呃，不是，”朝汐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塑料袋摊开，“高档货。”
　　随后比拇指：“这个价。”

　　江续往她手里瞟了一眼，看来是昨夜相亲打包版。他转过身去收拾餐桌，低头的时候很浅地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昨天晚上我回去，仔仔细细研究了一下这个游戏。”朝汐把手中提的欧包、水果，还有加热好的鸡翅摆上桌，全都推到他面前，“《明日盛典》，是吧？你们缺什么位置？”
　　江续扫她一眼：“你能打什么？”

　　“我什么都能打。”

　　这句应该不是说大话，二人对视一眼，朝汐嘴里嚼着一颗小番茄，江续放下筷子：“想来我这儿试？”
　　她家根本没电脑，见那熟悉的干瘪笑容再次出现，江续拿着面包片去杂物间收拾东西，后头朝汐连忙跟上来：“你这里挺齐全的呀，还有床。”
　　“客人睡的，你别睡这儿。”

　　朝汐也没说自己要睡这儿，她躬着腰去看电脑屏幕上的启动界面，不知是不是江续自己改装的，总之屏幕挺大，加载也没什么卡顿。他们把早饭搬进来吃，朝汐先试了几个常见英雄，江续看她操作。
　　“不是这里。”他手掌握过来的时候无意间碰到，朝汐抬头，江续将手收回，往屏幕上给她指，“这个游戏除了手速以外，眼位也非常重要。不只是己方眼位，还有敌方。”

　　“他看到我了？”
　　“嗯。”

　　朝汐皱了皱眉，键盘和鼠标不停敲动，几秒钟后屏幕中出现一个“You\'re dead”。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
　　“今天中午你过来试吧。”江续见人不服气的动作，伸手关掉屏幕。
　　“我知道有眼位。”朝汐抬起头。

　　“嗯。”
　　“我拿着筷子，慢了几秒。”朝汐解释说。那边他已经走出了杂物间，朝汐加快好几步地跟上去：“欸，江续，我可以练好。”

　　“现在数学上到哪里了？”他吃着东西去柜台整理。
　　“呃……”朝汐正往嘴里含糊干面包，“基本不等式。”

　　默了几秒，她突然想到：“要不然，我给你补习吧？江续，江……”

　　“眼镜妹！！！！”秦振要疯了。

　　门口这人觉还没完全醒就吃上火药，朝汐拎起书包就跑。
　　“你给我站住，眼镜妹，天天过来缠着阿续，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不敢对你动手啊咳咳……站住给我……喂。”

　　秦振扶墙喘了好一会儿，边上吕妍的眼眶红红的，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别追了……秦哥。”
　　“不行，我今天必须给你出气不可。”

　　秦振还想走，被吕妍用力拉住：“秦哥，别追了。”
　　似乎是听出几分哭腔，秦振停住脚，回头走向吕妍，眼里明显心疼了一下。

　　“你爸他，是一直都这么说我吗？”
　　她牙齿咬了一下下唇，血色褪去，看着有些发白：“说我……biao子养的，出去卖。”

　　“哪里的事？”秦振怜惜坏了，他往屋内看了一眼，随后把自己小女朋友拉到一边，“肯定是你听错了，我爸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唉，你别哭啊……我今天不去上课了，陪你打桌球去，成吗？”

　　江续出门了，秦振抬头看到他。是没有表态地径直走过，江续向来不愿管他谈恋爱的事。秦振咬咬牙：“没事儿，我就不去学校了，你别哭，都有我在呢，啊。”
　　“嗯。”

　　吕妍将视线从那道男生校服的背影上收回，抬起手无助似的环住男友的腰。
　　被她纤长眼睫遮住的情愫，谁也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