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10、chapter9

　　“什么？”教室里朝汐抬起头。
　　“早饭，你没吃完的。”江续把手里东西放下，面包和几颗小番茄。此时班上已经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朝汐嘴里咬着吃的，发现她和江续的座位是教室的两个对角，以边长为1，就是√2。

　　他都自己能赚钱了，还愿不愿意补习啊。
　　朝汐一面收拾书桌一面去想这个问题，周思思来的时候依然满脸兴奋：“汐汐，我感觉自己七窍通了九窍。”

　　“说明白点。”
　　“——十窍十通！”周思思伸出十根手指贴近她，连带着整个脸和眼睛也逐渐放大。

　　“得了吧，就你还‘十窍十通’啊。”边上有同学说。
　　“我，”周思思懒得和他计较，“我现在不一样，是有榕城一中年级第一相助的人。等着吧，这学期期末考成绩排名出来，我秀你们一脸。”

　　周围一片“啧”的口水声，老师来了，大家也都安静下来。
　　少了几个人，闫瑜桐照样见怪不怪地开始上课，朝汐手里捂着周思思给她带的饭团，想到昨晚小姨说中午自己还要去和姚良辉约会，就不用给她带饭了。
　　好像可以带给江续吃。

　　“来我们讲讲前一课的错题。”闫瑜桐让值日生把黑板擦干净，翻开课本开始讲题。
　　朝汐心思不在这里，满脑子“眼位眼位眼位”，不知道是不是闫瑜桐看了出来，点她起来背课文。

　　“《谏太宗十思疏》，你背背看。”
　　“我……”朝汐听到后面一声“加油”，合上课本开始背书。

　　教室里风声静静的，朝汐的声音没有过沙，也没有过甜，像春天清泠的雨。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有人抬起了头。
　　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察觉。闫瑜桐的提问像是一次无声的提醒，朝汐背完坐下，低头看向自己的作业本。

　　“我们班有些同学，是，我也大多了解情况，”闫瑜桐走上讲台，语气依然温温柔柔，“知道你们不容易，无论是家庭情况还是其他，所以，你们要打工，要做什么，我也不管你们。”

　　“但是还有一些同学，成绩好的。比如陈暖，比如郭夏冰，嗯，你们是要考好大学的，别让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耽搁你们的前途。十五六岁，应该明事理了，不需要老师来讲。知道了吗？”

　　“我怎么感觉她在说你呢？”后排周思思小声嘀咕，“汐汐，我感觉你今天情绪有点不一样。”
　　“嗯，好像有点。”朝汐握紧手中的笔，绕开几乎没有什么红叉的作业本。
　　……画下一张峡谷地图。

　　红蓝双方竞技，她是参与者，也应该有双操控全局的眼睛。这双眼睛……
　　“不只是己方眼位，还有敌方。”突然想起江续的声音，朝汐被自己给惊了一下。

　　当时他碰到键盘或者零件，给人的感觉跟平常很不一样，就有点莫名其妙那种。
　　“啪嗒”。
　　自动铅笔芯断掉了，朝汐低下头，动作很自然地把那截笔芯吹开。

　　还有己方啊，己方就己方。
　　朝汐重新把课本翻开听课，就也没有再多想。

　　-

　　“嗯……谢谢你今天约我出来吃饭。”此时街道旁边，朝含杏轮廓流畅的侧颜落在车窗倒影里，抬起右手把几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就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还是送送你吧，”姚良辉坐在驾驶座，手掌搁在方向盘握了又摊，“我买了小礼物，要拿给你。”

　　“不用，你别给我。”她回。
　　“拿着。”

　　气氛好像有些紧张。朝含杏不说话了，姚良辉也没说，沉静的几秒里面不知道绕过的是感情还是考量。

　　朝含杏不愿意收，于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特地给你的，”姚良辉腼腆地抿了一下嘴唇，“不论我们成不成，你都拿着。”

　　……
　　“那我更不能要。”副驾驶上，朝含杏目光定神地望向他，“辉哥，我感觉你人很好，我也……很想继续和你发展下去。但是这礼物，我是真的不能要。我可以——”
　　“开按摩店吗？”
　　朝含杏眼睛触动了一下，心里没底地移开。

　　“如果你想继续跟我发展下去，那就不要再从事以前的职业了。”姚良辉把一个精致的黑丝绒礼盒放在她的手心里，“拿着吧。”
　　“我是干干净净的职业。”朝含杏重新看向他的眼睛，“这是我的手艺。”
　　“我知道。”姚良辉点头。

　　“对了，你还有个外甥女儿是吧……”见朝含杏把头别向一边，就要下车了，姚良辉连忙说，“等等，含杏，我说没关系，我可以供她读书。”
　　朝含杏握住车门把的手稍微顿了一下，姚良辉伸手搭住她的肩：“我，我也接受她去读大学。给她很好的生活条件，养到她读完大学能自己工作了为止。”

　　“对，我是很想要物质。”朝含杏在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是发紧的。好像觉得不该这样……她的感情，完全不应该是这样，而且还有朝汐，十五六岁的年纪看人完全没有表情的朝汐。
　　她之前在榕城，凭着姣好出众的身材容貌，自然不乏追求者。收过很多人的礼物，同样也遭过很多人的白眼，但是本心从来没有变，像生在阴沟里一朵明艳昳丽的花。

　　“但是……”朝含杏心里的话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发颤的眼睫上。
　　她更想给朝汐一个完整的家。

　　“但是什么？”
　　但是朝汐只是所谓的“外甥女”，朝含杏心里想。因为不是“女儿”，多了个“外”字，这点已经被冲淡的血缘落在一个逃不出的深井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开口。
　　连朝含杏自己也觉得荒谬。

　　“含杏，可以把你的忧虑跟我说说吗？”沉默之中，姚良辉轻轻握住她的手。
　　“‘朝汐’这个名字，”她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是我起的。她三岁从起就跟着我。”

　　姚良辉呼吸顿了顿。

　　朝含杏转头看到他的眼睛，熟悉的深黑的。里面掺杂着欲望。
　　“我……尽量多给这个小姑娘一点关爱。”
　　“你能明白？”
　　“我能。”

　　闭上眼，他似乎低头吻了下来。
　　朝含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环住人的脖颈，从阴暗的深沟里面拉出，她好像看到了光。

　　-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开始整理课桌准备吃饭，朝汐正要走出教室，闫瑜桐叫住她：“朝汐啊，你跟我过来一下。”
　　“嗯。”

　　她下意识往江续那里看了一眼，随后又移开，兴许是还没移完全，就听闫瑜桐“噗嗤”一声笑了，走近几步在朝汐耳边低声道：“他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朝汐茫然：“啊？”

　　“过来帮我搬一下作业本儿。”闫瑜桐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好。”

　　身边走过几个捧着课本的学生，二人到了办公室，闫瑜桐用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温茶，也不点破她，只道：“最近学习感觉怎么样？”
　　“还行。”朝汐答。
　　“嗯，如果有跟不上的地方，一定要及时跟老师说。跟我说也行，我转达给其他科的老师。”
　　“好。”

　　闫瑜桐又问了她几句学习和生活方面的事情，比如跟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觉得哪门课学得相对比较薄弱，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好”。
　　闫瑜桐握住水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就也没再说：“那好吧，没什么事了。”

　　朝汐转身要走，闫瑜桐又突然叫住她：“等等，朝汐。”
　　见人顿住脚了，她便笑笑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我比较好奇，你们这些高二小姑娘的爱情观。”
　　“我……”这是个什么话题，朝汐干巴巴用手捏了一下衣角。

　　“老师其实都看得出来……”闫瑜桐放下水杯，发出“叮”的碰撞声响，“你才刚来，不了解情况，喜欢班上比较出挑的男生也很正常。”
　　“我没有啊。”朝汐小山眉摇头，心里只想着眼位眼位，奖金奖金。

　　“哎哟，还在这儿跟老师隐瞒。”闫瑜桐恨铁不成钢似的竖起手指点她眉心。
　　“你们这点小心思别想着藏啊，明显得很，老师也是过来人啊，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被什么吸引。”
　　朝汐没怎么听，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敞开的窗户外是江续在外面等她。

　　“那你知不知道江续家里是什么情况呢？是，他是长得好看，平时也是不错一孩子。”
　　闫瑜桐嘴唇嗫嚅一下，苦口婆心开口：“但是他，他父亲很多年前吧，就因为癌症……”
　　窗外男生颀长的身形，透过玻璃窗目光冷冷的，没有感情地看过来。

　　不是，不是冷，应该说是……麻木。和她一样。

　　“你——”闫瑜桐正说着，朝汐握住书包肩带往后退了半步。
　　“嗳，老师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闫瑜桐见人没有再听直接出门，于是也跟着站起身。

　　朝汐走到门口，对着江续扯出一个笑脸：
　　“江续，饭团，给你。”
　　“什么？”

　　朝汐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手指又在衣服下摆捏了捏，闫瑜桐已经跟到门口，她喉咙口发干似的落下一句“老师再见”，便扯住江续的袖口开始跑。
　　“……”对方没有拒绝，被她扯着绕过几个转弯。

　　最后在手机修理店前停下，饭团散了一塑料袋，朝汐才放开手。
　　“跑什么？”江续看她。
　　“……我。”朝汐愣了一下，好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现在小姑娘都怎么长的，看着挺瘦，跑起来这么快。”闫瑜桐在学校门口拿手撑着墙壁大口喘气，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巷子和街道上，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发出一声叹息。

　　“就我们进去练习吧，江续。”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所以朝汐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攻略的峡谷地图，抬起头说。

　　江续没动。
　　“快走啊。”朝汐厚眼镜片下表情依然是木木的，似乎刚才什么话也没有听到。

　　江续看了她良久，隔着厚厚的眼镜片，收回眼之后推开修理店的门，灰尘在阳光里四溢，划着红杠的校服T恤随着动作带起褶皱。
　　“为什么不听完？”江续的声音沉寂寂的，让朝汐想到雪落下后的长街。
　　可能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没有回，江续转头看去，朝汐“叮”地笑了一下。

　　朝汐心里像微风过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只好干干巴巴地回答：“因为不想听。”
　　江续没再提。

　　气氛不太好了，朝汐稍微走上前了一些，转移话题说：“今天我们吃……把饭团拌开的杂饭。怎么样？好像刚才跑过来都散掉了。”

　　“……”
　　对视几秒。
　　朝汐觉得自己挺尴尬的，但是江续只是转身走进厨房：“今天我给你做饭。”

　　“你给我做饭啊？”
　　没有想到是这个反应，于是朝汐态度殷勤地凑过去。他个子很高，朝汐好像可以到江续肩膀这里。绕过杂物间摆着的各种废品和零件，后面是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厨房，常用的灶台总会带着一股暖暖的烟火气，朝汐抬起头。

　　“你……成绩怎么样？”她问江续。
　　“不怎么好。”

　　“那你怎么考上的高中呢？”
　　“无意间考上的，就读了。”

　　“嗯。”朝汐点点头，江续在切菜，她就在旁边搭把手。
　　“但是你会写程序，做软件，还会做硬件，”朝汐想起刚才自己在杂物间看到的东西，“修手机，修车，嗯，修电热毯。”

　　江续一直是低着头的，正午的阳光落下来，听到“电热毯”这三个字，似乎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笑了。
　　“还会做饭。”朝汐把洗好的黄花菜放进篮子。

　　“你怎么不夸我会吃饭？”
　　“那就夸夸你，”朝汐认真说，“你还会吃饭。”

　　二人把炒的一些家常菜端上餐桌，散掉的饭团也没有浪费，加热好一人一碗，融融的热气和阳光交杂在一起，风吹过来，朝汐鬓角的碎发一扬一扬。
　　发给小姨的短信她没有回，现在估计还在约会。

　　“朝汐，”江续清冷的音色喊她，“你想从什么软件开始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