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7、chapter6

　　“续哥，这个程序是你自己写的吗？”手机修理店一楼，窗户和门都敞着，浮在空气里的灰尘被风吹散。几个男生围在杂物间里，中间摆着一台台式电脑。
　　“嗯。”

　　“哇，拿这个练手速，感觉还蛮不错的！”钟辛易看着画面上那些跳跃的红白色小点，眼睛里映出屏幕的光，“右上角还可以显示时间和准确率。”
　　“有个app端，还在做。首页会显示你们每个人的成绩。”

　　江续从木椅上站起身，几人立刻围上去看。
　　他走到边柜上手法熟练地给自己掌心换药，旧纱布下一滩褐色的血渍，碘酒和消毒水的味道飘在空气中。

　　秦振走过来，眼神有些飘地带过：“阿续，你……还写程序吗？”
　　“一个客户要的嵌入式小游戏，我从里面抠下来改改，顺便给队里练习用。”江续颔首算是应声，他将白色的新纱布随意撕下，“也没伤到手指。”

　　秦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从前表姑出嫁就没想把这个儿子带着，单留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楼，江续把小楼一层改成店面，自己住在阁楼上。
　　之前他叫江续去他家住，说至少有个表侄关系，江续拒绝了，如今倒还真能养活自己，看看店接接活，也不知他哪儿来的本事，一个人还真过挺好。

　　“那你下午还去学校吗？”
　　“去吧，没有活。”
　　“嗯。”单单应声。秦振低下眼睛。

　　又有客人来，江续去柜台给人检查零件，秦振手肘撑着站在门口，一直等那人走后，嗫嚅了一下嘴唇，才开口问：“之前那个眼镜妹还来找你没有？她是真的烦，而且心里没点数。”
　　“你别管她了。”
　　“我还不管？那我自己女朋友受人委屈，我还不管？”

　　“她来找我是想跟我学技术，”江续想起那天去她家看到的，“给家里挣点钱。”
　　“家里没钱还穿椰子，不是纯坏就是虚荣。”秦振吹了吹鼻子。

　　杂物间里趴在电脑前的钟辛易和另一个年纪比较小的男生发出阵阵惊叹声，秦振见江续没兴趣谈下去了，于是揉了一下鼻尖，朝电脑那边走过去：“‘哇’够了没啊？一个程序惊讶成什么样。”

　　“真的呀秦哥，你也过来试试。”钟辛易旁边那个顶着锅盖头的小男生回头招呼道，语气兴奋地上扬，“真的很厉害。”
　　“江续弄出来的都厉害是不是？我还不知道你。”秦振一面翻白眼一面很自觉地挨在两人中间，凑近去看屏幕，“什么啊？点这个白色和红色的小圆圈？”
　　“不是，你得点红色这些……”

　　“小五，饭好了吗？”钟辛易从椅子上站起身，把电脑腾出来让给秦振。
　　“呃……好像忘记了。”男生一拍脑袋，立刻加快脚步往杂物间后面的笑厨房跑过去，“完了完了，我忘记了。”
　　“哎，慢点儿。”钟辛易虚搀他。

　　杂物间内响起鼠标和键盘的噼啪声，钟辛易见江续换好药又出门捣鼓旧零件，于是跟出去问：“续哥，我听说现在电子竞技方面不止各个俱乐部，甚至体协都在考虑创办。咱们……有获胜的几率吗？”
　　“有啊。”江续答他，却是笑了，“你放宽心。”

　　“唉，你每次笑我看着心里都好歹有点儿底，”钟辛易拍拍胸脯，“没那么着急了，踏实。”
　　“嗯。”江续点头。

　　“那，我，你，秦振，小五，算起来也才四个人。”钟辛易手指竖起来点几下，“之前我们打比赛都是从外面招的，这次是国赛选拔赛……也从外面招吗？”
　　“我已经在看了，”江续放下手中的零件，“之前线下见了几个，都不太行。”

　　“操作不行？”
　　“很多方面。”比如团队协作意识，目标意识，还有几人之间的配合，这次他是真的在招募队友，而不是从前单单为了比赛奖金而邀人。

　　“哦。”钟辛易有些担忧，“可是明年第一届国赛选拔就要开始了，我们还没找到人。主要这次不像以前，可以线上打，没有人愿意过来怎么办？”
　　“我再看看，实在不行就近找。”

　　厨房那边小五用旧抹布端着饭菜出来，夹杂着饭菜香的热气逐渐升腾，很简单的青菜和小炒肉，大家摆开桌子围坐成一圈，秦振看向江续，随后又收回眼。
　　“还真蛮祸水……”秦振念叨。
　　“秦哥你说什么？”小五大声问。

　　“没什么，吃你的饭。”
　　“噢……”小五点头。江续是背对着门坐的，他背后就是泛着清辉的阳光，小五抬起头，好像看到了一个瘦薄的人影。

　　倏地一下又不见了。

　　“怎么了？”江续抬眼。
　　“看到一个人，不过不认识好像。”小五模棱两可答了，江续侧过身往巷子口那边睇了睇。

　　……
　　又重新低了下来。

　　-

　　最近几天降了一次温，有比较调皮的学生特地守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让装空调，结果被班主任一箩筐打包带了回去。居民楼里的灯亮得越来越早，街道上的榆树也挂了霜，马路边沿堆积的叶子被风卷起来飞往巷子口，又逐渐消失了。
　　江续这边的店里，依然可以见到来来往往的人。

　　“那个，”郭夏冰推开手机修理店的门，把手上提着辣卤牛肉摆上餐桌，“学校停电了，今天下午放假。”
　　气氛似乎有些沉默，他抬起眼疑惑道：“怎么？”

　　“正好，内啥班长啊，你过来帮我们试试。”钟辛易手肘弯曲勾住他的脖子，“会打游戏不？”
　　“呃，不会。”
　　“……”钟辛易与秦振对视一眼，后者态度热络地把他推到木椅上：“那你来试试这个软件，续哥写的，就测测手速，到时候游戏的话能上手就上手。”

　　郭夏冰还是不太愿意，但是被他们拗得没办法，最后还是坐在了杂物间的电脑前。

　　“……”
　　“这操作……”
　　“这操作……”

　　十来分钟后，小五和秦振几人围在电脑旁边，木椅上是面色并不太好的郭夏冰。
　　“说了我不会玩游戏。”郭夏冰用手扶了一下额头，“你们要找，也得找经常玩游戏的人啊。我们班上就有，赢比赛有奖金的话，我能给你们推荐几个。”

　　回答他的是满屋的沉默。
　　“得了吧，就班上这些——不，别说班上了，算上全年级，操作好的也没几个，还不如去外面找呢。”秦振叹气。
　　“欸，要不续哥再问问，从前一起打过比赛的，愿不愿意来青禹？”钟辛易道。
　　“嗯。”江续其实已经问过了，有的是嫌弃路途太远，有的觉得奖金不高，过来之后还得磨合，总之是个麻烦事。

　　“什么都续哥续哥，那我们自己找不行吗？阿续最近这么累。”秦振看了江续一眼，想到他因为修车而落下的伤口，还是把眼睛移开。
　　“就是啊，我们也去联系联系，万一有合适的呢。”

　　几人开始议论起来，江续背过身，低头去看自己手机上的短信，是之前在隔壁学校联系的人发过来的，叫段朗，跟他们打过几局野赛，技术还算过得去。
　　“参加倒行，但是路费和食宿你们得包。”
　　“主办方包。”
　　“那要没入围，我也不负责啊，说好了。”

　　江续回过去一个笑脸。

　　“哇，哥你过来看，我这次测试的反应速度是700……呃，这什么玩意儿？”小五扯住钟辛易的衣摆没放，凑近荧屏去看，“ms？”
　　“毫秒啊。”钟辛易说。
　　“哦，对对。那后面这个呢？”
　　“μs，微秒，10的负6次。”钟辛易手掌握住他的后脑勺，左右摇晃几下，“你给我好好读书，听到没，这么点东西都不会。”

　　“知道了知道了。”小五吃痛。
　　“小五今年中考吗？”江续放下手机走过来，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用手背擦去唇角水渍。

　　“嗯……对。”
　　“要能考上高中，我给你买一个游戏机。”江续说。

　　“真的吗？”小五雀跃，“还是续哥最好，我一定好好努力，至少过线，有书读。”
　　“嗯。”

　　江续平常基本上没有什么话，也不喜欢刷手机，除了工作就是练习。
　　他能记住人，但是路上遇到也不打招呼，几个兄弟以为他是沉默惯了的性子，好像一片空荡荡的雪地，除了静谧和无声，只剩下木屋里的一点微红星火。
　　那点能稍微触动他情绪的星火……是这个刚刚起步的游戏战队。

　　“还游戏机呢，你对小五这么好，怎么不想着给你这破店装修装修？”秦振看不惯他这样儿，手肘猛地带过去一下，听到小五痛的“呜”声，走到江续旁边，手掌往后撑着与他并肩站立住。
　　“你跟小朋友较个什么劲。”江续道。
　　“就是就是。”小五捂住自己被撞疼的手臂，整张脸皱巴起来。

　　“不是，比我小三岁，也就比你小两岁，平日里没见有什么用处，偏偏你还这么惯着——欸。”
　　外面有人来了，江续闻声出去，是上次那个来修车的青年。

　　“兄弟，你看我车又坏了。”那青年一面说一面往里头看，似乎在找谁，见秦振从后头跟出来，连忙把视线移开，裤袋上钥匙一晃，伸手摸烟。
　　“你看看，我是常客，能不能便宜点，给个实在价？”青年说。

　　“可以啊，九五折。”秦振朝他吹鼻子。
　　“啧，”青年作势要上前动手，“又没问你。”

　　“这个漏油问题你得找专门的店里解决。”江续卧在地上，沉静的声音打断二人，“其他换零件或者轮胎充气之类，下回找我，我收你零件钱。”
　　“欸，爽快啊！”青年乐呵呵笑道。

　　“阿续你，”秦振不乐意了，“干嘛便宜他？”
　　“没便宜，零件我从废品上拆的。”江续说。
　　秦振：“……”

　　“好了。”他从车底站起身，手臂连带着脏了一块儿，额头上也出了些汗。一些渍进了眼眶，江续拎起领口擦汗，露出一截劲瘦的下腰，另手接过青年递来的零钱，回到屋里去拿水喝。

　　“我说你，修车干嘛老找手机店？”秦振瞥他。
　　“管你毛事。”青年去拿挂在摩托后视镜上的机车手套。
　　“喂，你叫成勇是吧？吕妍说你老缠着她，我他男朋友，手脚放干净点，听见没？”

　　秦振一副凶巴巴要动手的样子，青年斜着眼看他一下，又看他一下，随后点燃一支烟，奇怪地笑了笑，没说话。
　　“喂——”
　　“走了。”青年将烟含在嘴里，抬腿上车，“轰”一声发动机启动。

　　尘土浓褐的被带起一片。

　　“欸！”秦振捏着拳头站在原地，“我说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