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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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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汐他们比赛进前四了!”西南很少飘雪,但是今天落了几颗。临近过年,家家户户点起橙红色的灯笼,贴上对联,街道上的人也多了许多。
周思思套着一个粉橘色毛绒帽,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跳到郭夏冰面前:“前四欸!他们有可能是我们南安市的冠军!!”
“你别太闹。”郭夏冰微皱起眉与她拉开一点距离。周思思撅起嘴趴桌上继续写题,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又问:“郭夏冰你吃橘子吗?”
“不吃。”
“橙子呢?小甜橙。”
“不。”
他只是喝了一口凉白开,正要摇头,被周思思一片柑橘塞进嘴里。又甜又冰的汁水流入口腔,面前女孩儿面颊噙笑地看过来,两只眼睛圆溜溜,两腮又添了点肉,脸上带着得逞之后的笑意。
“你是我聘来上课的,”周思思说,“那当然得听我的。”
“我是上课,不是做其他事。”
“那你也得吃橘子。”周思思找不出理由来了,脚尖在书桌下往边上踢了一下,“你就说,好不好吃。”
“……”郭夏冰没说话。
“我跟你说啊,今天我是要看朝汐比赛的。要不就先学习到这里吧。”
“周思思。”
郭夏冰看向她,同时周思思也转过头,后者眼神从命令到请求,让郭夏冰难得换了一次气:“周思思,阿姨让我过来给你补课,不是可以这样任性的。”
“我也没有任性啊,”周思思听他的语气带了一些责备,登时委屈就上来了,“昨天也学,前天也学,都要过年了还学……而且我上次期末也没有考很差,都班级前十了。”
“欸你——”郭夏冰看到她好像要哭。
“这样,我给你看我的画怎么样?”周思思回到自己卧室里东找西找,最后翻出一个藏得很深的素描本,里面一张一张已经画了很多了,被她宝贝似的放在吃的和零花钱的下面。
“嘘。”周思思献宝似的摊开,“我妈不让我画这些,所以我谁也没告诉。”
一些偏日式漫画风格的画作,有戴着魔法帽子的小猫娘,有在月亮下面拉大提琴的少年,有满脸沟壑的女巫,还有白猫,老虎,亚梦,知世,柯南,路飞……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她喜欢画面部特写,然后在旁边小小的写上自己给自己起的花名“一只小鹿思”,画工细腻且精湛,基本上每一张拿出来都能让人不由赞叹。
“对啊对啊。”周思思点头,“我跟你说,我从七岁开始看动漫,就已经学着画了。当时我看《守护甜心》,天天睡醒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祈祷自己床上有一颗蛋。”
“蛋?”
“嗯,就是守护甜心。”周思思看着他的眼睛,“……可是后来,我小学毕业了。里面说,小学毕业后没有发现甜心的人,以后也一直不会发现。但是甜心一直存在,每个人都有。甜心可能会变好,也会变坏。”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都是假的呢?”
“……”周思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郭夏冰。”
“嗯。”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这么讨厌呢。”她站起来赶人,“走吧走吧,赶紧走,我又不听你上课了,还得等着看直播呢。”
“我……”
郭夏冰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已经被周思思赶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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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几条狭窄的小巷,潮湿的气息透过石砖墙壁透出,洗碧的天空被割裂,冷空气轻轻浅浅的,谁也没有先开口。
簌簌的风穿堂而过,有点发凉。
朝汐把头转了一下,而后又转了一下,发现对方看过来,她笑了:“你怎么不戴围巾?“
“因为不冷。”
“怎么不冷呢。”
对话有些苍白,呵出的气融和在空气里。朝汐似乎能感觉到江续和往常有些不同的情绪,于是并肩走了一段路,她又开口:“我能知道你们在里面聊了些什么吗?”
“聊些事情。”
朝汐败兴瘪嘴。
“朝汐。”江续停住脚,倒是朝汐没反应过来一个猛地急刹。
“嗯。”推眼镜抬起头。
“记得之前你问过我,打比赛是为了钱吗。”江续看着她的眼睛,好像能从瞳孔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我——”朝汐嗫嚅了一下,“对,我记得,你说‘不完全是’。”
但是朝汐不一样,江续他看到她躲闪的眼睛,下意识地,很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好像这样才能缓解心里有些起伏的波澜:“嗯,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没有必要清高地说。
“你们刚才……是聊关于这个?”朝汐抿了抿唇,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嗯。”
“那你想赢吗?”朝汐几乎脱口而出地问。
“挺想。”江续想放松她的情绪,但自己的神经也还隐隐紧绷。
记忆回到刚才在宁显办公室里,对方脸上挂着好像永远不会变的笑容,因为运筹帷幄,所以他知道怎么说才能真正戳人心:“没记错的话,除了你们队里的五个人,还有个叫秦振的小伙子。”
是江续没有想到的。
“他父亲……在床上瘫了很久了吧?”
江续没有想到一个商人能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他转过身,眸色厉然地看着面前的宁显。
“你聪明,自持,而且很有爆发力。”宁显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想,是之前逆境带给你的吧?”
“什么意思。”江续低眼间下颚也微动。
“字面意思,这是一种强者之间的欣赏。”宁显在他面前大概半米的位置停下。
“国内目前还没普及java算法,但是从它本身的系统来看,这是大势。”宁显眸中深黑的,定定地看着他,“但是你,十七岁,完全通过教材和项目自学接单。没有一个科技公司能放过这样的天才。”
“你看错了人。”
江续打算走,身后宁显却叫住他:“我说话算话啊,放弃你的战队到我们公司里来。”
大抵是心里有了些顾虑,江续停住脚步。
“除了更好的设备,教育,前途……”宁显笑了,“还有一开始带你入这行的瘫痪表叔,秦平宗是吧,我也能给他提供最好的医疗。”
江续听到自己几乎没有声音的呼吸,他的指腹握住金属门栓。
“带着一个野队夺冠,有什么意义呢?”宁显的声音好像还未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一次一次掠过他心里的防线。
这条件算不错了,江续心里明白,他可以选择放弃队伍去宁显公司,朋友们得到高于奖金双倍的钱,表叔能有更好的医疗……可是。
他原先心里那团火焰好像隐隐震颤跃动着,成为能够照亮黑暗的底气。
“也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复,”宁显拍了拍他的肩,“年轻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心高气傲,看不清局势。”
“江续,我很真诚了,回去好好想想吧。”
——记忆停留在这里,江续看向面前朝汐的眼睛。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朝汐问。
“我想……”江续抬起头看向天空。狭窄的天空。晴朗的天空。
“江续。”朝汐扯了扯他的衣袖。
“江续——我也想啊,我想赢,就像你说的,‘是也不是’。”她鼻尖红红的,镜片下眼睛也清清亮亮,真的挺像沈清凌所说某个不知名卡通动漫女主。
江续心里发着沉,没想到朝汐也学着他的样子,安抚似的握了握他的手腕。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感觉这个东西是没有对错的……名次,和奖金。”朝汐犹疑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江续在静静地听。
“所以就从我自己的角度说吧,就是我会努力学着做一个合格的电竞选手,”朝汐把手收回来,说,“像你一样,面对比赛的旗帜可以低下头,然后用手背去很轻地碰……就像敬礼那样。”
“敬礼?”江续笑了笑。
“对。敬礼。”朝汐眼里是清澈的,带着光的,“……江续,我们一起走向省赛吧,再走向国赛,让以后大家提起首届《Next Grand》电子竞技全国锦标赛,都能想到我们的名字。”
江续靠近她的眼睛。
“这应该……是我的梦想。是我们的梦想。”
朝汐伸出一根指头想跟他拉钩,江续也缓缓把手指抬起来,女孩儿带着腼腆但是很好看的笑容与他小指勾住。
原本被动摇的想法在此刻好像更加坚定。梦想不是属于某一个特定的人,对于电子竞技来说,“梦想”属于大家。因为他们是一个团队。
“江续,我还会继续往前走的。”
“嗯。”江续能感觉到她纤细小指上的温度,随后点头,“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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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体育会场走廊上,钟辛易也没有立刻回到房间。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怎么样儿?”
“厉害。”来自陈暖。
“还说不看呢,我这一比赛完来问你你就知道了。”
那边陈暖吃吃地笑起来,声音传过来有“滋滋”的电流,听着杂乱且刺耳,但是两个人都不想挂断。
“我让我爷爷奶奶也看了。”陈暖手指握紧电话线。
“那,那怎么样……?”
很试探的语气,陈暖回:“他们那里看得懂呀,还以为是电视剧呢,瞄几眼就不看了。我爷爷奶奶眼睛都不好,我说这个是钟辛易,他们就问是不是经常来送东西的那个,我说是,他们问——”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去演电视,不读书了。”
“……”
钟辛易嘴角抽动一下,这瞬的几声呼吸让人思绪拉长,陈暖在电话里,钟辛易都能想到她此时的样子。
因为经常做工赚零用钱而变得有些粗的手,中指和食指上的写字茧,还有一颤一颤的睫毛。
“我想你回来,”陈暖语气恍然,“又想你赢。”
“陈暖。”
“我很想爸爸妈妈……但是,我更想你。”
“啊?”电流声太重,钟辛易听见了,但是没有听清。他不敢确认。
陈暖的呼吸声传过来,也没有再重复说。
“你现在干嘛呢?”她转移话题。
“回寝室找点儿东西吃呗,之前上场我连水都没敢喝。”钟辛易跟她吐槽,“你知道吗,我还看到几个队伍喝‘红牛’的,厉害啊,激素活跃所以操作也会更好吗……”
电话中钟辛易喋喋不休说着,信号不太好,所以时不时间断一下,但是陈暖在很认真地听。
钟辛易,每次爸爸妈妈不在的节日,谢谢你带过来的水饺,粽子和汤圆。我们认识很久,基本上就是从念书开始。爸爸妈妈去了遥远的城市,你在这里陪我。
今年我十七岁,老师们都说,小孩子,是不懂得爱的,不懂过日子和柴米油盐。我们要好好学习准备高考,一定不能早恋。
但是你好像,就是我生活里最不可缺少的柴米油盐。
风静悄悄,吹散陈暖心里的独白,一个短短的电话线落下,耳边是奶奶含含糊糊的戏曲声,她看向窗外,好像他们看的是同一片天空。
叶子没有了。
冬天来了。
“好冷。”会场外的街道上,朝汐搓手缩了一下脖子,江续知道她冷,把手里那条围巾给她裹上。
很重的木头味。厚眼镜傻笑。
“现在呢?”
“好一点。”
又回到了南安,朝汐望向光秃秃的树枝和街道,汽车开过都是一片干寒。会场是新建的,要去小吃街要经过一片施工地,跳矮墙的时候,朝汐身手尤其利落,转头看向江续伸过来的手,二人都顿了一下。
“呃……”她又跳回去。
“做什么?”江续笑了。
“这样。”朝汐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然后再跳下来。
不愿意松开,但是松开了。
“一家挺不错的小酥肉,之前我来南安处理事情的时候吃过。”江续说。
“那你能吃辣吗?”
“可以吧。”
好像有一搭没一搭在聊,朝汐走过这条从前走过的街道,但是落下叶子的树也不那么冷漠和生硬。
沙沙沙好像有温度。
“所以说比赛归比赛,奖金归奖金,你是这么想的吧?”朝汐东击一下鼓,西击一下鼓,好像心里被埋下一颗地雷,让她隐隐感觉到不安。
“是。”
“还是说,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刚才问我也只是去……确定自己的想法?”
朝汐看着江续的眼睛。
她看到很多事情,好像自己在一条漫长道路上最底下的台阶,为了心里一个不断摇旗呐喊的执念不断向上攀登。
江续笑了一下。朝汐也笑了。
这个话题便没有再继续。
二人来到那家油炸小酥肉的店门口,空气里漫散出单属于嘌呤的浓郁咸香,人声几许,朝汐的思绪也跟着逐渐飘远了。
“欸小心。”
这里的街道有点坑坑洼洼,朝汐以为他要跌倒连忙伸出手去扶,其实江续只是蹲下去系紧她有点被散开的鞋带。
“我好像有话要跟我说。”江续说。
“江续……你应该会选择那个自己不会后悔的决定吧。”
“嗯。”
朝汐低下头,江续抬起头。
小吃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没有人在意这两个高中模样的学生,与奔波在生活道路上的行人擦肩而过,好像干冷茫茫的空气里只剩下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