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30、chapter29

　　她为什么要生气。
　　从房子里被赶出来的郭夏冰想，她为什么要生气。

　　“夏冰啊，别急着走，在阿姨这里带点儿腊肠回去。”思思妈妈热情地追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不透明塑料袋，里头满满当当都是年货。
　　“不用了阿姨。”
　　“你这孩子，跟我客气啥。快拿着拿着。”

　　思思妈妈不停把东西往他怀里塞，郭夏冰抬头看到站在门边上面无表情的周思思，态度坚决地把东西重新放回到思思妈妈手上：“阿姨，补课费刚才思思已经给过我了。”

　　“这孩子，钱是钱，东西是东西。你成绩这么好，能力也这么强，以后可得带带我们思思啊，”思思妈妈明显看上去很喜欢郭夏冰的样子，“别看她现在胖嘟嘟的，人瘦下来可好看，小时候的照片你看过没有……”

　　“妈妈！”周思思声音立马抬起来，跑下楼梯想把妈妈拉走，“人不要，你别说了。”
　　“你这孩子，为你好不知道啊？就上次那个朝汐，一中过来多好的成绩啊！结果跑去给个混混补习，分给你的时间就少了。你说现在还没到时间呢，你们班长也要走……”

　　“我不要补习了！”周思思双手捂住自己脑袋，登时眼泪就落了出来，“什么都是为我好，为我好，把我调到朝汐后面，让我去找学习好的人做朋友，你到底有没有关心过我想要什么啊？”
　　“你疯了啊周思思！？”思思妈妈也顾不得郭夏冰在场，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对我是疯了，”周思思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来，手心手背胡乱擦掉，声音也有些哽咽，“学不好就是学不好，上学期我很努力了，最后考到班级前十，你连看都不看一眼，说我不够好，什么都不够好。现在我告诉你，我就不是念书这块料，看着那些课，那些题，我就恶心！”
　　“啪”——

　　思思妈妈扇过去一巴掌，周思思左侧脸立刻由红到白。郭夏冰见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立刻冲过来把周思思搂进自己怀里，女生还在一抽一噎地哭，他看到脸上那层巴掌印，好像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喊了声“思思”。
　　“你滚，郭夏冰，你赶紧给我滚。”周思思想要挣脱他。

　　但是没有挣脱开来，郭夏冰抬头看向思思妈妈，他没有理由和立场说出什么指责的话，对方是长辈，还是学校里的老师。郭夏冰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按住怀里又哭又闹的周思思，最后只说：“我带她，出去吃点东西。”
　　思思妈妈别开眼睛。

　　郭夏冰把人带走了，思思妈妈才仰起头，用粗糙生斑的手指抹掉刚才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你不用在这里跟我假惺惺。”二人走出小区，周思思原本清亮的眼珠像一汪死潭，没有表情，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郭夏冰没有说话。

　　“你教育我啊，怎么不教育我了，从前你不是最会他们这套虚与委蛇的吗？”周思思转过身去看向他，“还有，你喜欢朝汐吧？……这些其实我都看得出来，你喜欢朝汐，江续也喜欢朝汐，她是很好，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嫉妒过她。郭夏冰，那你抱我做什么？”
　　“我——”郭夏冰伸出一只手，却悬在半空中。

　　“施舍我吗？”周思思哽咽了一下，随后把脸别到一边，风撩起她的头发，滚落到衣领里，灼热过后冷得像冰，“我不需要这种施舍。因为我本来就过得很快乐。”
　　“周思思你听我说，”郭夏冰见她眼神是灰黑的，心里狠狠刺痛了一下，“我帮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我的一个同学……或者朋友。”

　　“对不起啊，你这种‘帮忙’真的好廉价。”周思思吸了一口气，好像间隔好几秒，“妈妈是我们的长辈。老师是我们的长辈。你刚才肯定想跟我说这种话，听腻了，我自己也会讲。”
　　“思思……”

　　“再见吧，我喜欢吃东西，所以我自己会去吃的。”
　　周思思站在他面前，眼睛是红肿的，但是脸颊两侧的肉向上提起来，露出一个非常难看的笑。

　　周思思走了。
　　郭夏冰站在原地，刚才想出来的话没有说出口。比如说我觉得你的画很漂亮，还有刚才抱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你被打就想抱你，之前对朝汐，我也没有这样。

　　“哈喽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回到《Next Grand明日盛典》中国南安区级赛的比赛现场，我是主持人明丹妮。那么今天呢，我们将迎来八进四的二分之一半决赛……”
　　周思思趴在常去炸鸡店最里面的桌子上，泪水大颗大颗在脸边上滑落。耳边是主持人爽朗利落的开场介绍声，周思思嗓子发哑了，薯条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好像这样才能压住心里的难过。

　　“第三支出场的战队是ETE，他们的战队全名是eternity啊，代表‘永恒’的意思。队长是江续，相信熟悉电子竞技的人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是一名非常年轻的电竞队长……”
　　炸鸡店里也在放他们南安的首次电子竞技比赛公开现场，周思思抬起头。

　　“朝，朝汐……呜呜，加油啊。”虽然在哭，也在吃，但是还是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

　　“输出准备完毕。”
　　“打野准备完毕。”
　　“战士准备完毕。”
　　“辅助准备完毕。”
　　……

　　“第三组ETE，队长江续，汇报准备完毕。”

　　朝汐抬起头，从这边的黑色隔音玻璃看不到对面，但是她能看到自己，不是坐在教室里写题的朝汐，也不是在哪个店里兼职的朝汐，而是一名电竞选手，朝汐。

　　“可以看到红方三个人，辅上中从开局起就一起去了中路。”男解说员立刻说，“蓝方中单拿的是‘孟婆’这个前期非常强势的英雄啊，应该是没有想到红方会这么打……”
　　“对，这种开局打法还挺新奇的……恭喜蓝方ETE江续成功拿到孟婆一血，开局时间51秒。”

　　才开局就燃起来了，坐在炸鸡店里的周思思握着薯条的手悬在半空，红肿的圆圆的眼睛也眨啊眨。

　　“团。”朝汐的耳机里传来江续的声音。
　　“收到。”
　　对方战队名是REC，recollect，应该代表着回忆。

　　虽然不是让人很有危机感的WIS，但也非常强势，成员年纪比他们稍微大一些，丰富的比赛合作经验让他们有让人不容小觑的御敌能力。
　　几人昨天晚上就商量过，对于这样一支攻防都没有什么弱点的队伍，只能用相对剑走偏锋的打法。

　　“娜拉。”
　　“收到。”

　　ETE首选了没有被禁用的英雄娜拉，尽管这次比赛朝汐只有第一回拿它打过辅助，但是这次的亮相跟初赛完全不同。
　　不是中规中矩，更不是看着生疏，而是相当的有意识又有操作。传送时间掐得极准，几乎计算好了血量，在别人赶到团输之前把人送回城。

　　“天哪，本来以为这局把控是朱尔，没有想到是娜拉，那个坐在角落里戴着眼镜的女孩子。”
　　“他们已经到高地了，这才五分钟啊！”

　　尽管REC人头拿了不少，但塔防却一点一点被攻破，朝汐全程都没有抬头，她的声音响起来是一个接一个的指令——“回”“放一”“输出，走”。
　　不带丝毫的个人感情因素，在此刻他们是一个战队，也是一个整体。

　　“不行，我们只能跟他们团。”REC队长说，“像这样的情况分路走必输。”
　　“……上，团赢了还有机会，团不赢只有死。”

　　两个战队互相之间听不到对话，但此刻的解说间里男女两位解说员已经沸腾起来：
　　“ETE的朱尔和罗曼斯率先进场，双C先进，拿下REC打野乔治·莫拉……娜拉是不是又会把队友们传……她进了蓝方塔防！她在REC射手后方！”

　　电视屏幕前周思思站起来，看着里面依然没什么表情操作的朝汐。
　　“……她换的全输出装，辅助拿下了输出的人头！”

　　解说间都还来不及讲，大家装备都稀碎，所以伤害也不高，所有人的属性乱了，这就是ETE这场二分之一半决赛的打法：“ETE战士……他，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A塔！”

　　“You guys won”。
　　——“让我们恭喜，ETE，八进四进入榕城总决赛！”

　　“啊！”周思思几乎要跳起来，也不哭了，攥着手机想掐点给朝汐打电话。

　　“赢了！”段朗摘下耳机，迫不及待地奔向属于他们的荣誉。
　　“我的天哪，把我吓出一身冷汗了都。”钟辛易也摘下耳机，从刚才开始手就是麻的。选择这个战术基本到后期就是全废，但是……

　　“六分以内，他们竟然做到了。”镜头转到同样震惊的明丹妮脸上。

　　朝汐放下耳机，她的唇色也是偏白的，但是眼睛很亮，江续听到“You guys won”之后第一反应是看向她，所以朝汐转过头，隔着几个位置就看到了江续的眼睛。
　　不到一秒的对视，她心里顿时漏跳了一拍。

　　“让我们把ETE请上台，同时也欢迎REC的成员们，你们都很棒。”明丹妮笑着说。

　　少年们脸庞明显要稚嫩许多，边上站着有着丰富经验的REC的前辈，江续率先同对方队长握了握手，听到一句发自肺腑的“挺厉害”。
　　“谢谢。”他回，“你们也是。”

　　南安几个学校的论坛再次炸开锅，周思思实在等不及，就用手机先刷了一会儿论坛。
　　满屏幕的“ETE队长江续”，她从犄角旮旯里找出几个关于朝汐的帖子，包括但不限于“那个戴眼镜的妹妹好可爱”“娜拉原来还能这么玩，学到了”之类，周思思把里面每个夸朝汐的回复都点了个赞。

　　屏幕镜头大多给到了江续，周思思在旁边等着，轮到朝汐说“自己参加比赛最大感受是什么”的时候，信号突然卡了。
　　“欸，这电视简直——”周思思瘪了瘪嘴，等到信号恢复，ETE已经和REC拥抱过后下台。

　　现场一片的掌声和欢呼。

　　“喂？”好在几分钟之后，那头的朝汐接起了电话。
　　“我在看你们比赛，”周思思连忙说，“好厉害啊。”
　　“嗯，不厉害。”

　　“你刚才说的啥呀？我没有听到。”
　　“最大的感受吗……我不知道说点什么，给每个人的时间也只有五秒。”电话里朝汐的声音听着跟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语气难得开心了些，“我就说了个‘谢谢’。”

　　“没啦？”
　　“嗯，没了。”

　　周思思觉得有点可惜，虽然大家都在夸ETE，但是关于朝汐的评论却少之又少。挂断电话，她重新在位置上坐下，抬头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郭夏冰。
　　“你像土拨鼠一样在那边站了多久？”周思思问。

　　“……一直。”郭夏冰说。
　　“一直站着？”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郭夏冰走到周思思的旁边，与其说像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不如说像更加了解之后反而明确内心的靠近。
　　“思思，”郭夏冰说，“做我女朋友吧。”

　　“咳咳咳……”周思思被吓蒙了，嘴里一口可乐差点没被呛到，“什么玩意儿你，班长啊？好学生啊？你怎么能早恋呢。”
　　“我是经过思考以后，很认真地跟你说。”

　　郭夏冰看着她的眼睛，周思思嘴唇难得嗫嚅一下，只听他一字一字，很清晰地说：
　　“我们认识那么久，其实我……一直不懂到底什么是喜欢。你说我喜欢朝汐，但是我想明白了，我对她可能更多是一种欣赏或者崇拜。我是一个坚守规则的人，你也知道，所以每回看到你做这样，做那样，都会忍不住像你说的，‘说教’。”

　　“但我并没有恶意，思思。看到你做那些，或许跟寻常规则不一样的事，我有一种很长一段时间难以形容的情绪……后来我想，这个词应该是‘可爱’，一个，非常美好，应该说在我心里最好的词。”
　　“现在，我还是想跟你说出来。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对不起，这么久才发现自己的喜欢。”

　　周思思瞳孔里倒映出他的人影，目光定定的，没有说话，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思思……”
　　“可是我不喜欢你啊。”周思思开口。

　　郭夏冰愣了一下，因为从之前的相处里面，他能感觉到周思思对自己起码是有一点点关注的。但是面前这个周思思，比他认识的要冷静、陌生许多，还是乐观的，但这个乐观的世界里面已经没有他了。
　　“我要是早恋了，我妈不得抽死我。”周思思站起身，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兄台，谢谢你的一腔中二热血，可能你在现实救赎，我在魔法世界。我们俩，根本就不是一个画风。”

　　“所以，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