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归》彩舟横

52、送人归 “你真的不

　　“你真的不想回国了吗？”
　　绿竹环绕，花藤倚傍，游鱼相戏，篱笆成墙的林荫院子里，音洵走到卓燕身侧扯了扯他的衣袖，那只拿着弓箭的手一顿，转过身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问道：“你是想让我回去，还是不想让我回去呢？”
　　音洵垂首，平心而论，她不想让他再回到国内，就这样悠悠岁月一生相伴就很好。可于情于理，他若不回国她又心生几分惶惶不安，至少她这边没那么心安理得。
　　“你若是自此不回国中，国人当如何看我，红颜祸水？还是娇纵惑主？”
　　按照史官的喜好，这罪名定是要浓墨重彩的给她记上一笔。不过她刀枪不入，不会对这个耿耿于怀。
　　卓燕轻笑道：“国人只当我是出国在外行军途中突染疾身亡，此时你尚在沧海，没人会怪你头上。”
　　“可是，就算是这样，若国人需要你这样的有为之君呢？”回溯过往，外戚专政，强臣擅权，朝政昏溃，弱主孤立之事比比皆是，可他和他们不一样，有他在，维笼上下同欲，霸业中兴。“维笼复霸区区几年，此时少了你，就少了和世泽分庭抗礼的筹码。”
　　“纵是我不在，维笼也依然会国祚绵长，霸业不衰，你无需忧心。”这句话分量极重，置地有声。
　　音洵有些急了，“那也不行，你这国君才几年。”他就这么轻易就弃了那个位置，以后若是回想起来，就不会后悔么。
　　卓燕小刻沉思道：“霐蹊在外流亡十几载，知天命之年被拥立归国已白发苍苍，在位八年将维笼推向鼎盛，尽管只做了八年国君，却影响极深，后事子孙提起无不褒奖赞誉。你再看世泽靖王，尽管在位时间很长，前半生一鸣惊人，问鼎中原，何其有为。后半生宠幸佞臣，耽于享乐，渐失其志，令民怨积聚。所以怎能以在位长短来论事，是选择功成身退还是留在其位我自由选择，你不用替我做抉择。”
　　不要替他选择…音洵被噎着一时也讲不上话。
　　芭蕉叶子遮天蔽日，音洵来到翡青的院中向她诉苦。
　　“翡青姐，这族长一职我依旧固辞，你可别指望我。”
　　翡青不予理睬，她又道：“他不打算回国，我总不能让他一直留在我身边吧，他应该属于维笼，不能为了我的一己之私，断送了维笼的大好前程，你说是也不是。”
　　翡青挑眉望着她，那神情好像在说他走你怎么舍得呢。
　　“看来你是想要和他一起离开。”
　　音洵颓丧摇头道：“不，他回国，我留下。我不想担任族中职务，是我不堪其任，我留下，是我的职责，这是两回事。”她的眼神逐渐凝聚，又道：“把他安全送回国中需要翡青姐你的帮忙。”
　　“送他回国？你要想好，就怕你朝三暮四回头儿后悔。”翡青讪笑道：“今日这般思量，明日再改主意，这事做了后果是什么你可一定要想清楚，让他回国之事你回去再想想，想好之后我们再谈。”
　　音洵神情愈发坚定道：“此事不用再三考虑，这个想法我已策划良久，他于我固然重要，可是他的才能不能埋没于此，他不负于我必要负于千千万万的国人，我不能容他这么做。”
　　翡青见她神情郑重，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便道：“你既然已思虑周全，那么需要我怎样帮你？”
　　音洵将囊袋递给她，撒娇道：“我就知道翡青姐最好了。”
　　翡青将锦囊拆开，里面放着两张帛书，一张是给她的计划书，另一张标着卓燕亲启。她匆匆览过企划，上面言道待出了巴地临近乔洛时将另一封书转交给卓燕。
　　她做势要拆开令一封一看究竟，就被音洵拦住了，音洵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将卓燕的那封放好上了锁又塞到翡青怀中，还不让她看。
　　“我看你这么紧张他，要不~就别送他走了。”翡青戏谑道。
　　音洵恍了一下神，正色道：“我们按着五日后的约定。”
　　翡青紧追不舍，“为何是五日后，我看明日就不错，不就是用桂花米酒将他灌醉么，这桩事早做完早了却你的心愿。”
　　音洵眸光躲藏闪不知如何回答，“五日，说好的无日就五日。这之间我再仔细想一下，欲速则不达，太仓促反而到时候乱了阵脚。”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一切说辞她都已经想好，只待择日付诸于行动。
　　五日时光白驹过隙，那日林风飒飒，吹皱一潭江水。竹楼之上，两人相对而坐，音洵将新酿的几坛桂花酒摆在他面前，卓燕放下手中捧着的竹卷，正是她翻译来的中原史集，眼中柔和的笑意如江水翻涌。
　　“你在这边是不是偶尔还会想想之前在洛城的日子，在曲梁的日子，还有想想你的那些旧友。”曾经的人他已许久未见。
　　卓燕眨眨眼帘，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倒是没有，不过还在曲梁的时候，偶尔会想想尚在东郡千里之外的人过的如何。天冷了有没有生起炉子，有没有吃饱穿暖，有没有因为没有完成驿亭的盈收独自在深夜痛哭流涕。”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主要还是她向来报忧不报喜，写给他的信中多少带些倾诉心中的不快的文句。
　　“从那时候就在想了？”回顾之前过往，她隐隐觉出他对她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温和而耐心，让她莫名愿意去依赖，信任。
　　“嗯，夜深人静时就翻翻你父亲为你编的的那套集子，想着有朝一日跟你一起写着摩吉族的文字。”
　　他终于承认了！之前还说什么一年前准备来巴地前才学习摩吉族语的。不过这一坦白令音洵心生几分动容，区区几句话就让她坚定的意志软了几分。
　　那昏黄的灯烛下，少年秉烛勤学，瞒着人埋头苦学一门陌生的语言。
　　音洵让自己的思绪回来些，尽量不受脑中画面的干扰，扯回话题道：“曲梁的亲友我还是会不经意想起来，如今不能留在国内还是会想想她们。”
　　前些天她收到了彤管的传书，说是已经回到了国中，一切按部就班，让族中不必挂念，静等她学成归来。她还收到母君的信帛，漠北辽阔，草黄马肥，沧海浩淼，海浪重重，她云游四海后要和父君去曲梁居住一段时间。最后还收到嘉陈的来信，信中有对即将升任的欣喜还有对国内一些变局的忧虑，国君身染恶疾卧榻修养，政务交由太子，太子年幼，朝堂之上众多事宜实际由敬莲夫人代为操持，这敬莲夫人好生厉害，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国事却处理得极有章法。不过这两年诸侯朝会搁置，以维笼为首的盟会不复昨日。
　　“有何可惜，如今栈道便捷，可以随时去国内看看。”卓燕对此不以为意。
　　音洵将桂花酒打开，浓烈的酒香四溢，他今天的话让她有些动容，索性直接奔入主题，“我们摩吉有一传统，新婿要和姐妹们一起吃酒，你今后是我的夫君，那更要过了这道坎儿。”
　　这是什么糟粕传统，根本不存在，只是她搬来应付的借口。
　　五位姐妹一时间围坐在音洵身侧，斟满了酒水道：“要想讨我家洵儿做媳妇，就先干了这杯。”
　　卓燕望向音洵，见她默不吭声已然默许，端起杯盏靠近鼻尖轻嗅，浅笑着回应道：“味道和从前别无二致，洵儿醅的新酒，定是一如既往美味。”
　　音洵笑意盈盈，“桂花酿配上鲜花酥，单单饮酒多无趣啊。”她笑着掩饰心中的不自在，这桂花酒和花酥搭配，只需片刻，他就能睡得昏沉，待醒来时，已出州山之外。
　　卓燕迟疑片刻，却是没有动筷子，神色透着几分怅然。
　　围着的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劝着酒，音洵见他神色有异更是亲手夹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唇边娇声道：“难道是不想做我的夫君了？”
　　凭他的洞察力，能察觉到糕点和酒是有问题的，素来三言两语就化解的干戈的本能此刻却显得苍白。
　　对音洵放在心尖上的宠爱以及对她有求必应的本能终究一时改不了。
　　她想怎么折腾就由她来吧，卓燕双颊微红接过糕点应声道：“怎么会，洵儿悉心做的糕点我怎会不尝。”
　　“悉心”二字咬的极重，带着少许恨意无从发泄。
　　他又言道：“今日与几位姊妹小聚，洵儿，是不是往后我们就能举案齐眉，永不分离？”眸光之中隐隐有期待之色，等着她的答复。
　　望着他深邃的眸光，音洵不敢轻易答话，几双眼睛朝她这边望来，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得不应，顺着他的话回应道：“愿今后一生相伴，不离不弃。”
　　卓燕听后不再迟疑，将花酥吞入腹中。

作者有话说

　　我洵儿真的不会后悔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