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归》彩舟横

15、崇文馆遇故人

　　彤管捧着本律例，她移开眼道：“别光顾着玩乐，想想几个月后的春围你该如何应对。”
　　音洵一听春围，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彤管姐，你看我是能考过春围的样子吗。”
　　彤管咋咋嘴：“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我看你有这个能力。”
　　维笼女官多在士卿大族和城中女童之间挑选，适龄女童最初入官学，学习内容多是诗书，礼仪。到及笄之年前，会由礼部擢考，礼部设工商文乐四科，锦绣司与陶艺坊隶属工科，只有通过诗书，礼仪擢考之后入围者才有资格进入四学。
　　每年仲春之季，曲梁都会举行一年一度的诗书擢考，分为默试和诵试两门，默试要求在帛卷中回答题目，诵试则要求在堂上背诵抽到的题文和礼部准备的问题。
　　彤管叹息：“自己争取的是自己的实力，族中给予的是祖上的恩泽，姨娘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平日惯的厉害，你现在趁着她不在就改改你这坏习惯，来日也能堪大任。”
　　音洵心中是一点都没听得进去，照常游乐不误，甚至还拉上青箫一起去市井之中的勾栏作坊听曲，彤管也不再相劝，许多话点到为止。
　　伯母伯父也会问她将来想要做什么，提及她的堂兄在北郡，堂姐嫁给西郡司马，堂兄堂姐两人都是凭实力擢选，家中还有两个恩荫名额，问及音洵以后想去哪个部门任职，音洵仅圈定了工部，具体工部的哪里她也说不上。
　　禁中二月迎春傲然绽放，假山竹林深处传来朗朗读书声。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国土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音洵姐，跟我来。”青箫道。
　　所有书声抛却身后，越过禁中谨序馆，来到了崇文殿，女官们分门别类将竹卷归置在几十排的檀木书柜之上，史官们坐在厅内案几旁，整理今日朝会上所录纪要。
　　“哥，看我带谁来了。”箐箫拉着音洵跑向正坐在堂前整理文卷的少年，那少年峨冠博带，仿若岩间之孤松，约么十八九岁未及加冠。其质如切如磋，遗世而独立，其心如琢如磨，包罗世事万象。
　　“鸣远兄。”音洵道。
　　鸣远看见青箫跑过来，眉头不禁一皱。“禁宫之中，休的乱走。”正欲斥责她又从谨序馆中溜出，瞥见一旁的音洵，脸色放柔了几分道：“洵儿何事回来的，也不曾听青箫提起。”
　　“才不久前的事。”音洵有些心虚，要是让他知道她素来带他的妹妹都去些什么地方，那还得了？
　　鸣远和她堂兄士宏自小关系要好，鸣远属于信氏一族，与微氏比邻而居。鸣远尚未进馆阁前，与她堂兄一同在痒序馆学习礼乐射御。
　　“鸣远兄，我们许久不见，故而青箫带我来见你来了。你也别责怪她了，我们两个在谨序馆认真勤勉，我也帮你看着她呢，不会让她不修课业出来玩乐的，你就放心吧。”
　　鸣远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孩，性子比之前开朗了许多，以往她都不怎么爱讲话，便道：“这次回来变化不小，出国以后看来收获很多。”
　　音洵含笑点头，坐下随手翻阅雕花镂空鸢飞虎啸案几上放置的卷宗，只见上面写道：
　　二月十一，君侯召兴文将军议漠北事，下军彭向谏言献平戎乱之策；驿使传报，徳音司徒来聘，计程三月至曲梁；二月十二，君侯携司马元华，司徒兼元帅彭向，中军兴文，上军佩怀慰问乡里耄耋老者；二月十三，修法度，减农田税务，命令郡县乡里征兵当不违农时；
　　“言简意赅，微言大义，你们记录事情，真是省笔墨。”
　　单纯记事，不惨杂任何感情，她又随意往前翻阅，目光落在一处。
　　孤自远归国，且不指望回乡，但凡贵为君者，其令必由己出。
　　这可不就是向众卿言明，他不愿意做提线木偶，像他叔叔那般放纵重卿操持国务，也不愿像他爷爷太爷爷那样，大权实旁落于世家大族。
　　“鸣远兄，你可知这句为何意？”
　　鸣远接过她手中的卷帛，不假思索道：“国君这是向众卿表明态度，承认他为君主，便要听从他的命令。”
　　年龄不大，却挑明要从世卿手里夺权了，这些权势的积累非一朝一夕，岂是能轻易撼动的？景承年间对月氏的清剿，也是在连弑两位国君的威正将军死后多年君侯才敢付诸行动，这少年言语之中已锋芒毕露。
　　“兄长，依你所见，这位新君做派如何？”青箫问道。
　　“眼下还不宜盖棺定论。”
　　所谓盖棺定论，就是在人死后棺材板钉上的那一刻，才是对那个人的功过有一个评价的时候，人还在时，是非功过皆不置一喙。
　　“那先君同安战上将呢？史卷可有定论？”音洵追问。
　　鸣远闭上眸子，悠悠开口，“先君于骊山下令夺安战上将军权，赐死于军营。不日于骊山游归，失足坠崖身亡。”
　　音洵听后心中不得平静，渐渐又放松，良久道：“也好，也算是事实了。”
　　尽管语焉不详，没有记录其中的参与者，比如谁草拟的赐死召，同去骊山的又是哪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