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信》吃鱼人

4、额吉打了我 自此之后我

　　自此之后我们在之后长达几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再见到阿爸。而家里的经济状况也越来越差，额吉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我依旧每天和达西结伴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我的成绩算不上好，但也不是最差的，达西每次都是年纪后最后一名。我说他不如回家帮他阿爸去放羊，他也不再提起想做法官的事情，不知是我的个子长高了还是额吉每日干活累弯了腰，看她现在就像一件晒干的羊皮一样，行动也不如以前麻利，整个人都皱皱巴巴。
　　我不愿意让她变老，只要有时间我便帮额吉干活，她总是拦住我不让我做这做那，让我去读书，每天晚饭过后都让我给她读报纸，那是她最轻松的时候了，我们围在炉子边上，脸被烤的热热的。可是最近家里登门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我没见过的，达西说是旗里的干部。前些年家里借了很多钱，本以为阿爸会减刑早点回来帮助额吉支撑住这个家，可是却迟迟没有消息，现在辗转换了几个关押地，甚至我们写过去的信都被退了回来。
　　我们每天按部就班的过苦日子，心里却感觉这种生活毫无生机和希望，这简直不算是一个完整的家，而我随着年纪的变化也知道的越来越多。有人告诉我阿爸是被冤枉的，也有人偷偷在我背后到处说我阿爸是坏人，本应该枪毙。我从不去反驳，以前我还是很开朗，现在越发不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阿爸的印象越来越模糊，要不是家里的破箱子上摆着我们仅有的一张合照，我甚至都快忘了阿爸的样子。
　　小孩子总是这样，很多时候会记住对一件事情的感觉，大过于对一个人的记忆。达西也长高了很多，不变的是常年挂在脸上的鼻涕嘎吱，还有那身发亮的长袍。
　　“乌兰你会去县里上高中吗。”达西在马背上看着远远的小山，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山。说真的我没想过，从那年和额吉去县里看阿爸回来，我就再也没去过县里。
　　“我没想呢，你呢？”
　　“我阿爸让我别读了，叫我去县里砖厂帮忙。”说完这句话他还是没有转过来，我下了马绕到他的马头前抓着缰绳抬头看他。达西的眼睛始终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已经比我高了很多。
　　“你不做法官了？”我忽然想到这句话便拿出来问他。他不在看远方而是低下头看着我，被风吹的黑红黑红的脸还是透着稚嫩，虽然下半年就要上高中，可其实他还是个孩子，他的阿爸常年往返于县里和镇上，这两年甚少回家，达西的奶奶也去世了，他经常来我家帮忙顺便吃晚饭，吃得比我和额吉加起来的还要多，我知道他肯定饿极了才会来的，达西是个很善良的男孩子。
　　“可是阿爸说不再给我交学费了，说我书读的太差，说我没用。”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山，马儿也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我在距离他几米的地方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没有额吉的孩子真的很可怜，这是我这两年才明白的，没有额吉比没有阿爸还要难过。
　　想到这里我追了上去拉住他的缰绳，仰着头想劝他再想想，可却没有合适的语言。
　　“晚上去我家吧，让我额吉给你做吃的。”我也只能说这些，至于那些大人之间的话我学不来。
　　“乌兰，我要是不去县里读高中，是不是就不能做法官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阿爸走的第一年，我总是问额吉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阿爸，额吉从不回答我的样子。我想她不是不想回答我，而是有些答案她也不知道，就像此刻达西的问题，我实在对别人的命运无法判断，如果可以我宁愿是额吉让我不要读书了，她太累了，我想早点出去赚钱，让她不要这么累。
　　我回头去骑上我的马，然后远远的对他说。
　　“达西！！！！我们回家吧！！！”他回头看我，忽然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还像小时候那样透着一股傻气。
　　到家的时候帐篷里没有额吉的影子，她应该是去旗里给人家帮工去了，每个礼拜三去一天，给两斤面。
　　达西看额吉不在也放松的丢下书包，去羊圈里把羊都放出来，它们一个下午都没有吃肯定饿坏了。我把炉子点起来之后也出去跟他一起看着羊，小黄狗也跑了出来跟着我们，上蹿下跳开心得很。我下辈子也想做小狗，开心的那么纯粹。
　　达西拿着一根干树枝百无聊赖的在草地上乱划拉，忽然转头看着我，平常那对小眼睛变得滴溜圆，我被盯得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仿佛想起什么，就像那次吃了蜜蜂屁股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咋了？”
　　“乌兰！我们暑假去县里打工吧！！！”他眼睛亮亮的对我说。
　　“额吉肯定不同意。”我想都没想直接打消了他的念头，他的小眼睛瞬间蔫了。
　　“对哦。”
　　“不对！我们不告诉她！！！”转瞬他又扭过头一脸得意又欠揍的样子。
　　“那你阿爸呢，你难道不告诉你阿爸吗？？？”我问他，他微微张着嘴像个傻瓜一样看着我。显然他害怕被他阿爸知道，要是他阿爸知道了肯定暴揍他一顿。再说我们虽然马上读高一，但严格地说还属于童工，因为没成年。
　　“县里新开的别的砖厂，这几年发展得好，又多了好几个砖厂呢，应该不会发现我们的。”男孩子果然还是男孩子，主意都这么正。可我还是很担心被额吉发现，这就是他们大人说的打工吗？我还没有打过工。
　　“他们能要女的吗？再说我们都没成年怎么去打工，还不被骗了。”我问他，他又不说话了。
　　“给钱吗还是给吃的？”
　　“我也不知道，我也没去过，听说中午给饭吃，我让勒热去问问！”
　　“行。”我鬼使神差的就这么被他说服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本来不想去，担心被额吉知道担心我们，可要是能赚到钱就能给额吉买腿疼的药了，很多次我都看额吉在偷偷的煮草药，把药渣倒在帐篷后面不远的地方，她还把我当小孩子以为我不知道，关键那些草药一点用都没有，如果有用额吉就不会疼起来一头的汗珠。
　　礼拜四和礼拜五县里领导下来指导工作，占用了我们的教室。所以没有上课，达西一早就跑来找我，在外面远远的和额吉打过招呼，直接进来掀开门帘站在门口。身后的光打在他身上，帐篷里瞬间暗下来。我说你躲开，他对我笑了笑说：
　　“行了！”
　　我俩约好期末考试之后第二天就去县里，骑马肯定不行，他还找了旗里其他两个同学一起，我们四个坐其中一个同学舅舅的拖拉机去。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晚上回来，一天给一块五。说真的我心里真的害怕，到时候额吉问我出去干嘛我怎么说呢，我呆呆的想了一天差点被额吉发现不对劲。
　　“乌兰。”
　　“乌兰！”
　　“乌兰珠！！！”
　　“啊？”额吉叫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听到。
　　“你是大姑娘了，不要总是想着玩，我们和别人不一样。你这样会让人笑得，我们本来就过的不如别人，你要有个样子。”额吉不常这样说我，肯定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在她面前情绪和心事是藏不住的，额吉是最聪明的女人。
　　“额吉，对不起。”小声道歉之后我出了帐篷，今晚的天边是岩浆一样的红色，我没见过岩浆，在树上看到过图片。我们家甚至连电视都没有，达西家有一台黑白的，是别人家用旧的不要的，被他阿爸买了回来。
　　明天就是期末考试，我还没想到怎么和额吉说，连着几天心事重重让我都没心思去看书复习，一想到要瞒着额吉去县里，心里就打鼓跳的不行。从小到大我还没有撒过慌，也没有骗过任何人，对于这种事达西明显比我有经验得多，他骗他阿爸暑假要去镇里老师家补课，不知怎么他阿爸竟然信了。大人就是这样，嘴巴里再怎么嫌弃自己家的孩子，但只要老师表现得不放弃，他们心里对孩子的希望就会被燃起，可能他阿爸让他不读高中说的是气话吧。
　　整整一天的考试我都蔫的不行，中午饭也没吃，也不觉得饿，晚上回到家里额吉看我饭盒原封未动以为我不喜欢吃。叹了口气把饭盒放在炉子上又热了一下，她自己给吃掉了。我在后面的床上趴着看书，感觉有风吹我。一抬头是达西用手再撩门帘，一头一脸的灰。
　　“阿，阿妈，暑假乌兰和我要去镇里补课，明早开始，我明早来接她。”天啊，这个达西怎么都不告诉我，他竟然自作主张！无辜的我就这么被拉上贼船成了一起哄骗额吉的共犯。
　　额吉有点错愕，毕竟我回来一个晚上都没提这件事，现在跑来的达西仓促的告诉她这个消息，让她有点没准备。额吉回头看看我又转过头看看达西，把饭盒放下没说话。达西显然也没想到额吉的反应，就那么僵持的站在门口，过了半晌额吉叫他进来。他进来站在额吉身边，她伸出手拉了拉达西的衣服，翻看他的袖口，左看看又看看。
　　“达西也是大小伙子了。”说完就去翻动箱子，翻了半天拿出了两件长袍递给达西。又是哥哥的衣服。
　　“换上吧，你身上这件今晚留在这里，我给你洗了然后补一补。”说完坐下又拿起了饭盒继续吃我中午的剩饭。达西抱着衣服看看我，我使劲儿地瞪了他一眼，真想狠狠地骂他，可我不会骂人，我现在就想时间快点到明早，脱离额吉的视线之后我要狠狠的打他几下。
　　早上达西来接我，远远的打着一个手电筒，走进之后我看他并没有穿着我额吉给他的衣服。我使劲儿地用全身力气砸了他的胸口一下，他被我打了一个趔趄，嘿嘿的傻笑了一下，除了牙什么都看不到。我们一起穿过草地走了十多分钟到了小路边，拖拉机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车上人催我们快一点。
　　其实我一夜都没怎么睡，特别担心额吉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不敢想她知道了之后会怎么样，我一直在安慰自己她不会知道，但怎么也说不通，天快亮的时候我甚至希望今天下大雨达西来不了，我们去县城的事情泡汤。坐上了拖拉机我心想这下算是彻底回不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在贼船上老老实实的呆着，随着熟悉的颠簸感传来，我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达西推我让我醒醒，睁开眼睛已经到了县城，和以前来的时候大有不同，街也宽了很多。还多了很多商店和卖吃的小车，闻到味道的时候我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起来。达西看看我那样问我是不是没吃饭，我说那不是废话吗。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饼子递给我，我摸着还有点热乎，狼吞虎咽的吃了，最后一口把我噎的够呛。到了工地才知道，女的不给一块五，只给八毛钱。男的一块五，但是达西也没成年不算成人劳力，只给一块二。我俩面面相觑像两个傻子，而且这里没有人穿长袍干活，太不方便了。那个工头很胖也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很凶的问我们干不干。
　　“那干吧，干，干！”达西赶紧答应着，就这样我俩稀里糊涂开始搬砖，那些砖可真沉啊，加上我就吃了半块饼子，也就搬了几趟手也没个手样，脸也没个脸样，就连衣服也刮破了。我心里这个后悔，达西这个笨蛋！我只有在心里怪他，心想过了今天领了八毛钱我再也不来了。
　　“好了，下工！明天早点来！”中午吃了一顿一点油水没有的煮白菜和糙面馒头之后，下午全凭意念干活了，天黑之后我都感觉身上除了能呼吸之外，其他的零件都不是自己的。酸痛到麻木，原来搬砖这么累。长这么大我没有这么累过。我和达西商量一下去问工头要钱想回家了。
　　“钱？什么钱？？？”那个胖工头一脸不明问我俩。
　　“八毛加一块二，我俩工钱，两块啊。”达西小心翼翼地说。
　　“我这里是月结！你俩明天还来吗？不来不给！！！”说完了他就要走，达西一把拉住他不让他走，一下子围过来好多人，那个工头也很莫名其妙。事情的结局自然是我俩没拿到钱，还被教育了一顿，之后才知道人家工地是月结的工钱，我俩就干一天是没钱拿的。
　　灰头土脸的坐上了回去的摩托车，我已经累的感受不到来自屁股下面的颠簸，一心只想回到家里好好的喝上一大碗水，然后躺下去。达西在路边下车就跟我分开了，我自己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额吉从帐篷里出来，迎面走过来。
　　“啪！”一声清脆甩在我的脸上。火辣瞬间让我活了过来，额吉全都知道了。
　　我想不用我说，在我和达西回来之前额吉肯定已经找过我们，她已经急坏了。我本来昏昏沉沉的脑子被这一个巴掌打的异常清醒，可我心里忽然有一点点恨阿爸，恨他为什么不在，为什么我和额吉要独自面对这样的生活，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