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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爸的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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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每天都有很好的空气,虽然到镇上骑马也很快,买日用品也很方便,但说到底这里和镇里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草原上其实能有电灯的人家并不多。额吉的头发就经常被煤油灯烧到,额前几缕头发总是焦焦的。在此后的日子里达西还是每天来找我上学放学,我们依旧过着和以前差不多的日子,不同的是额吉的话比之前多了一些,愁容也淡了很多。草原的秋天依然是绿茫茫的一片,偶有邮递员来送信,农历快新年的时候额吉收到的信已经不用拿去问别人了,我可以帮她读出来,每次读信都是额吉最高兴的时候,她坐在门帘半卷的帐篷里眯着眼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在一旁一字一句地读给她听,阿爸在信里说自己表现好,政府答应让他早点回来过年,还说里面没有人打他难为他。我也很开心,过年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好吃的,还有阿爸,阿爸回来我也要给阿爸读他写给额吉的信。
我们就一直这样期盼着,时间很快的从秋到冬,额吉从每周去一次县里变成了半个月去一次。她请了族里的年轻人帮我们加固了羊圈,又杀了两只羊。拿到集上去卖掉给我准备春天的学费,另外一只偿还阿爸打伤的那个人医药费,虽然远远不够,但额吉说打伤了人就要负责到底,不可以逃避,做人不可以这样。腊月二十二这天一早我便帮着额吉去喂羊,自从阿爸的事情出来,家里的羊越来越少了,以前我数他们的时候要数上半天,现在用眼睛瞄一下就知道有没有跑掉的,或者落在羊圈里的,那只崴脚的小奶羊也好了起来,但是始终都会一瘸一拐,可以自己去吃草,去找羊妈妈撒娇,我最喜欢它,现在想想这大概和人的本性有关,都是会怜悯看起来最弱小的。
百无聊赖的我坐在羊圈门边最粗的一根栅栏上,看着远方的羊群像是洒在天边的棉花球,每一只都软软的,低着头啃食着面前的草地,思绪又飘到县城里的街道,房子,宽阔的马路上,还有街上香喷喷的小吃,和不穿袍子的汉民,有时候我也羡慕他们不穿我们这样的衣服,走路跑起来都比我们麻利很多,可是额吉说了这是我们的衣服,属于我们民族的,不可以不穿。正当我还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摩托的声音,嘟嘟嘟嘟嘟的声音就代表是邮递员来了,这种地方只有邮递员会开摩托,他们要去各个旗送信,摩托车最方便快捷不过了,我曾经问过一个邮递员叔叔为什么不骑马,他笑了笑说如果骑马那就来不及,来不及很快把信送出去,对啊,万一写信的人很着急,骑马送岂不是太慢了吗。
“乌兰,你的妈妈呢???”邮递员叫我的时候已经停在我面前了,我光顾着发呆,都没注意眼前有个大活人。
“她去达西家里送奶皮子去了!”我对着他说,他好像很着急,看了看我,那个表情好像是在想眼前这个小孩够不够大,够不够给大人传递消息的年纪,会不会把信件弄丢。
我看出来了,他嫌我太小,担心我没有用。那怎么可以呢,我虽然二年级,但是过了年我就是三年级,就在他一脚跨上摩托车启动就要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叔叔你把信给我吧!!!”我想知道是什么事情他这么着急的找额吉,又能是多重要的信让他不敢把信交给一个孩子。
“乌兰这封信很重要,这是关于你阿爸的信,你能行吗?”叔叔带着质疑的口气问我,面色很凝重,起风了,吹的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的话伴随着风吹草地的哗哗声,问的我也有些没底。
“我可以骑马去达西家找我额吉,我平常上学就骑马。”他看看我,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皱皱巴巴。很奇怪,这封信为什么不是装在他摩托车的挎包里,这封信有什么不一样吗。
“乌兰,你千万不能把这封信弄丢,知道吗!在这里签个字,等你妈妈回来,马上给她读,马上!”他又嘱咐了我几句便其上摩托车走开了。我看了看信上的来处,县公安局民事案件科,这不是我之前和额吉去的地方吗。我一跃从杖子上跳下来松开了小黄的绳子,让它去把羊群拢回来赶进羊圈,自己则是去套马。跨上小马直接向达西家的方向奔去。
说真的自从我骑马以来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大概跑了二十分钟远远地看到有个人挎着一个筐子,步子很小但是走得很快,身子被风吹的歪歪斜斜。是额吉,她去达西家里从不骑马,我接上了额吉又折返回家。这时候天色也黑了下来,进了帐篷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从袍子里掏出那封信。
“关于乌云达的正式逮捕令。”我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额吉一下子瘫倒在小木凳上,我以为她要晕过去。
“额吉,额吉!!!”额吉一把抓过我手里的纸,她看不懂但还是从上到下的看,看到纸上的红色圈圈时明显身子抖了抖,我不懂怎么会这样,阿爸不是已经在县公安局被关了很久吗,那为什么还要逮捕,幼小的我怎么也想不通。
额吉什么都没有说,拿着那张纸便出去了,大概夜里才回来。看起来特别累,一脸灰灰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也不睡觉,只是坐在炉子边盯着炉筒。烧的红红的牛粪透过炉子的缝隙,烤着她的脸也红红的。
我鼓起勇气问她阿爸是不是回不来了,她并没有理我,我又问她我们还能见到阿爸吗,她还是没有理我,我实在是着急,本来躺着的我坐了起来。我看着她,她看着炉火,帐篷外得风更大了,声音好像鞭子在抽草地,听着很凄厉,让人心凉。
“你阿爸打的那个人昨天夜里死掉了,本来说人只是擦伤没什么大事,可是脑子里出血,有血块压迫到了神经和血管,突然就不行了。”额吉盯着炉子,声音不大可是每个字我都听的很清楚。没反应过来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感觉好像有人用凉水浇在头上,身上的血都要凝固了。
“本来是民事案件,因为那个被打的人死了,现在案件的性质变了,你阿爸要被带到别的地方,以后我们要看他很难了。他们要给你阿爸判刑,要蹲监狱,还要被送去劳动改造,乌兰,额吉的话你听到了吗。”一旁的我还在傻呆呆的裹着被子不知所以,忽然额吉叫我的名字让我回了神。
“我们还能再见到阿爸吗?”她没有理我。
“额吉,我们还能再见到阿爸吗?”我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没有理我。
“乌兰把你新学的汉字,汉字本找出来吧,明天我们去看你阿爸。”额吉站起身走过来,我以为她要拾掇被子,然而她只是走过来,又翻开那只不知翻开多少次的破木箱,把里面的旧衣服都拿出来,层层叠叠的又翻出一只红色巴掌大的布包,打开又是一只白色绣花边的手绢,很薄,里面是一只塑料袋。透过塑料袋是一些红红绿绿的粮票,底下压着几张毛票,额吉没有解开塑料袋,只是看了看又包了起来。放在一边又开始整理阿爸的衣服,这次连单衣都一并打包,好似要把整个家都装进包裹。
“额吉,我们真的见不到阿爸了吗?”我实在是忍不了了,那种头到脚的冰凉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刺痛,不同以往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用锥子扎我的心,我无法形容,我只是想让额吉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见不到阿爸了。
她依旧没有回答我,手却停顿下来然后靠着我坐了下来,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而我却一直盯着她的脸。
“乌兰,答应额吉一定要好好学文化好吗。”说完她便抱着我的头,紧紧的抱着我,随后我感觉到额头有点点的微热,是额吉的眼泪划过我的脸颊,我熟悉这个温度就好像熟悉太阳空气一样。
我和额吉一夜都没有睡,额吉说见到阿爸的时候不要哭,要做坚强的乌兰,要让阿爸感觉到希望,不能让他难过,坐在拖拉机上的我已经对县城的新奇毫无兴趣,取而代之的是讨厌,我讨厌那个关着阿爸的地方,以前觉得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坐拖拉机去看阿爸,在下车的地方额吉还会给我买油炸糕吃,可是我现在就算十个油炸糕也没有滋味。额吉包着红色的头纱,有几处已经勾坏了,身上的袍子袖口也磨得棉花都漏了出来,我多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可以帮额吉做更多的事情,我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是个小孩,是个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小孩。
拖拉机轮子下的路开始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我不用看也知道路程已经走了一半,天边也微微的亮了一点。额吉转过头迎着风艰难的睁着眼问我困不困,我说我不困。她抓着我的手抓的更紧了,那个劲儿大到甚至有点疼,可我一点都不想抽出来,我想让额吉抓着我的手,这样我才感觉得到没那么冷,只要有额吉的地方就不冷。
到了县里我们才知道原来早在夜里阿爸便被市里的人带走了,转移到了上级监狱关押,我们来晚了,连阿爸的面都没见到。我和额吉站在县公安局的院子里不知该怎么办,额吉一手拉着我一手挽着一个好大好大的布包,太阳已经完全出来罩着我俩的脸,金黄色的晨光下我们却没有笑容可以挤出来半分,我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额吉呢,她又在想什么呢。我们站了一会儿额吉问我饿不饿,我每次都说不饿,但是我现在真的很饿,也不知道是饿还是因为心里想着见不到阿爸了,所以就像失去了心神一样无力,总之我感觉自己站不住,想躺下,想闭起眼睛。
“饿。”
额吉拉着我走出了县公安局的院子去到街边,那个卖油炸糕的还在,我说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饭。
“额吉我们回家吧。”我真的觉得我要站不住了,我想回家,在自己的帐篷里躺着,盖着被子,我不但很饿我还很冷,我要回去看看那只瘸羊,我要喂它,看着它吃草。回去的路上额吉从布包里翻出饭盒,里面装着一盒奶饼子,她拿出一块递给我,平常我是最喜欢的,额吉总说我以后要变成个胖姑娘,这么喜欢□□。我说我不怕,我像额吉的身材肯定不会胖,再说阿爸也不是胖子。可是今天的奶饼子吃起来是没有味道的,就在我嘴里打了个转咽下去,落在胃里像是小石子落在碗里,我吃了两口就递了回去,她看看我拿过去又放进了饭盒。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来时的路很漫长,可回去却好像很快。熟悉的大片大片的绿色逐渐的映入眼帘,一团一团的羊群牛群,平常我都去数他们,额吉和我比谁数的快,就在今天我们都没有了兴致。
我俩下了拖拉机,额吉把那个饭盒给了开拖拉机的人,然后拉着我的手走回了帐篷。
“乌兰,你阿爸还会回来的,只要我们相信,他会回来的,他不是坏人。”额吉放下包之后麻利的去生火,一边往炉子里塞牛粪一边对我说。
“额吉,我有点困。”
“睡吧。饭好了额吉叫你。”
我没有脱掉袍子,穿着衣服拉过被子躺了下来,但是却没有睡着,我感觉枕头特别凉,用手摸了摸竟是我自己的眼泪,我什么时候哭了呢,千万不能让额吉发现。我把被子拉高盖住自己的头,过了一会儿我感觉额吉隔着被子在轻轻的抚摸我的背。
不知道阿爸现在怎么样了,他困不困,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