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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默的隐忍 在草原上生 ...

  •   在草原上生活了十六年,风吹雨打我都感受过,再凛冽的风刮过我的脸也没有今天这般痛。
      这样的痛感就像荆条一样,已经透过皮肤,血液,直达我的心脏。我呆立在帐篷外面,就这样和额吉面对面得站着。斑驳的月光偶尔透过云层照着额吉的脸,我看的到她的表情,那种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失望。我没有像个小孩子那样掉眼泪,而且我也知道掉眼泪是没用的,哭已经不属于我这个年龄,悲伤也不属于我们这个家,我们是连喜怒哀乐都没有资格的,额吉带着我在阿爸离开的第五年,艰难的支撑这个飘摇的家。我想给额吉跪下,可跪下又有什么用,我让她伤心了,伤过的心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除非时光倒流,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在早上就不去县里,我昨晚也不会默认和达西一起去撒谎。额吉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帐篷里,外面留我一人,我却不想进去,我不知道要怎么张口和额吉解释其实我昨天就后悔。人就是这样对撒谎行为本身的悔意总是大过于撒谎内容上的伤害。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风也小了很多。大大的月亮绕过云朵洒在草地上,泛出银白色的光,偶尔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地上,门帘上,帐蓬山,我狼狈的身影被拉的好长好长。
      “进来吧。”额吉终于说话了,我心里舒了一口气。可是我又在侥幸什么呢,她原谅我了吗,其实父母对子女从的字典里没有原谅二字,因为原谅的前提是伤害或者背叛,他们从来都不会承认自己的孩子伤害或者背叛自己,他们心里的子女永远都是孩子,原谅这个词是不会存在的。在爱里,一切的错误都可以被稀释,被抹平,被选择性忘掉。
      我乖乖的走进帐篷,额吉坐在老地方。看也没有看我,脸色凝重。炉膛里的火把帐篷里烘的非常温暖,空气里有淡淡的奶皮子和干草料味儿。这是白天我在工地搬砖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怀念的,现在身处其中才明白,这个味道是灵魂的归属,不管走多远,又或者有多累,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是幸福的。额吉指着炉子上热的饭盒对我说。
      “把衣服换下来,去洗洗脸,然后吃饭吧。”我耷拉着脑袋红着半边脸一一照做。吃完了饭我又去烧水自己洗了头发,然后裹着被子靠着床上的木箱坐着,等着挨骂。可是额吉却没有骂我,也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我的衣服前前后后的看了看,又去找出针线包补了好久。最后一针补好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一口气。我想我是不是得说点什么,可我的嘴巴好像挂了一头羊那么沉,一个字也想不出,其实我希望额吉对我发火,或者像别人的额吉那样痛痛快快得打我一顿,那我心里或许能好受一些。
      “乌兰,额吉是不是太没用了。”她背对着问我。
      “要是额吉能把这个家照顾的再好一点,我们乌兰就不用,不用去县里搬砖,你哥哥也...”说到这里的时候额吉没有再说下去。她低下了头抱着我的衣服,把头埋进去,也许是在哭,没有声音。我扒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跪在额吉身边抬头扳起她得头,她已经是满面的泪。睫毛上,脸颊上,额边的碎发,好似用一盆泪洗面。我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难过来形容,这种悄无声息的自责额吉是不是每天都有,在我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时候,她是在惩罚自己吗。
      “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去,我会听额吉的话,永远不去县里,只要额吉不让做的我再也不会做。”惊慌的我把脑子里能想到的,能拿来道歉的词语,句子都对额吉说了又说。甚至我想发誓,可是我一无所有,拿什么起誓呢。
      从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额吉比以前的话更少了,虽然我们每天都在一起重复着干活,吃饭,睡觉,可额吉的沉默让我觉得好像生活里少了很多。达西也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找我,直到快开学。那是一个下午我正在家里帮额吉补帐篷,这座帐篷真的太破了,有两次大风雨,顶子都被掀开,我们找了一个没有风的天气决定把它拿下来补一补。远远的看到一个瘦瘦的男人骑着一个摩托,向我们这里开过来,阿爸异地关押之后也几乎不来送信了,因为没有信,那能是谁呢。我直起腰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个人开到很近我才看出来是达西。
      他瘦了很多,来时也没有穿长袍,瘦了的他看起来比以前好看了,头发也简短精神了不少,虽然瘦但身材壮了一些。
      “阿妈,乌兰!”他很不好意思的打招呼,似乎还在为那件事感到抱歉。
      “你怎么变样子了!”
      “乌兰你过来,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他把我拉到远一点的地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头巾,是纱的,就像那年我和额吉坐拖拉机去县城看阿爸,她头上戴的那种,但是达西拿的这块是新的。我问他哪里来的,他一张嘴露着大白牙对我傻笑。
      “我后来又去县里了,在我阿爸干活的工地上干了一个月。”他抓抓头,局促地解释。
      “那你后来怎么没来找我。”
      “乌兰,你学习好,我不想耽误你,你能当法官,我,我不是那块料。”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我问他头巾多少钱,他又不说了。
      “我先走了,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还有阿妈!”他边说边走向摩托,启动之后转了一个圈回头看看我,就那么开走了。我抓着那块纱巾看看,是挺好看的,肯定不便宜。额吉在叫我了,我把纱巾揣进口袋。赶紧跑回去继续干活。干完活回帐篷顺手把纱巾偷偷的塞在枕头下面,晚上睡觉的时候额吉背对着我,我从枕头下把纱巾抽出来,纱料子摩擦在夜里发出沙沙的声音,真好听。我借着夜里那点微弱的光左看右看,有塞回去。
      “额吉,你睡了吗?”她没有回应我。
      我又轻轻的在背后推了推她,她扭过半个身子看向我,我从枕头下又把纱巾抽出来给她看。
      “达西给你的?”
      “好看吗?”
      “好看。”说完之后额吉整个身子都转过来,伸手把我的头揽过去,我半偎在额吉的怀里,把手里的纱巾抖落开,两只手在空中提着纱巾看了又看,手都酸了。
      “我们乌兰是个大姑娘了,知道美了。明早额吉给你梳头。”虽然看不清额吉的表情,但是我隐约感觉她好像在笑。
      “额吉,这块纱巾给你戴吧,我不喜欢这些。”
      “这是达西送给乌兰的第一份礼物,要珍惜,不可以随便送人。”她给我紧了紧被子,然后也抬手摸了一下那块纱巾,额吉的手都是老茧,我感觉得到纱巾被她抚摸的时候有一点点刮动。但我不心疼,我知道额吉也喜欢。
      “额吉,你那块纱巾是阿爸送的吗?”
      “那是你阿爸送我的第一份礼物,那时候还没有乌兰,你阿爸参加赛马会得了奖,第二名给一个茶杯或者一块纱巾,他要了纱巾。”
      “那你为什么不戴。”
      “额吉老了,戴纱巾不好看。”我才不信,额吉心里肯定很想阿爸,虽然他从来不提起,但是阿爸的相框从来都没有落过一点点的灰。
      “你想他吗。”我把纱巾塞在额吉的枕头下,在被子里抱着她。
      “你给我讲讲和阿爸的故事吧,行吗?”我央求着。
      额吉调整了一下姿势,隔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她不想说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阿爸是个好人,在我们还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认识了,就像,你和达西这么大的时候,我们那时候也上过学,我们两家住的很近,我额吉死得早,他的额吉总是叫我去给我做好吃的,做衣服,新鞋子,他们家里人都很好,后来你阿爸二十岁的时候去县里做工,给大户人家喂马,放马,去草原上经常几天几夜才回来一次,所以那时候练成了一流的骑术,镇里没有人比你阿爸骑马还好还厉害的人了。”说完之后额吉停了一会儿。
      “后来呢!!!快说呀!”我摇了摇她。
      “后来他阿爸去世,他就回家里来帮家里,里里外外也是一把好手,直到我们结婚,后来又有了你,那时候额吉就想这辈子真的是选对了人。额吉真的觉得自己特别幸运。”她很少跟我说这么多,我竟然不知道他们是自由相爱。
      “额吉,什么是爱情?”
      “你还小,你还不懂呢。等乌兰长大一点,就明白了。”额吉伸出一只手搂着我的头。
      “爱情就是他愿意把身上所有的都给你。”她继续说道。
      “那,你爱他吗。”
      “当然了,额吉很爱他,也爱乌兰,爱我们这个家。”黑黑的夜里,额吉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就像会发光的句子,烙在我心上。
      “阿爸还会回来吗?”
      “会的,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额吉和你阿爸还要看乌兰上大学,嫁人,生子,有属于自己的家。”
      “还要做法官!”额吉听我说完笑了笑。
      “对,还要看乌兰做法官,帮助别人。”
      女人之间的共同话题永远离不开爱情,在我小时候乃至青年时期一度以为人生最重要的是亲情,可不久的将来我明白爱情才是永恒的,所有的感情都要有爱,这个字包容着一切情感,父母对子女,阿爸对额吉,达西对我,我对他们所有人,一个人一旦出生边和这个世界有了爱的维系。能认识到这一切真是我的幸运,能爱人和被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难能可贵的力量,我为自己拥有这种力量而感到无比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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