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信》吃鱼人

2、他不是坏人 那天之后很

　　那天之后很久额吉都没有再提起关于阿爸的消息，就连镇子上的人们也不在议论，达西也一样。彷佛我阿爸从我们的世界蒸发了，我每天都很想他，可是我不敢问起来，担心额吉难过。我们都很默契的不去提起。这天达西从家里给我带了一罐黄色的蜂蜜，他说是他阿爸从县里带回来给奶奶补身体的，我不想要，他一定要给我。
　　“晚上我们去你家写作业吧。”
　　“可是今天王老师没有留作业，我要帮额吉去喂羊，上个礼拜下雨有一只羊跑路的时候脚崴了，不能自己站起来去吃草，额吉说这只羊让我负责来喂，它才四个月大。”
　　“那我和你一起。”达西在我桌边，我都看到他鼻涕挂在脸上有些风干了，他总是这样不洗脸也不梳头发，一件袍子穿的发亮了也不换，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他没有额吉，以前他还说过要让我的额吉认他做干儿子，我额吉只是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傍晚我们一起骑着马沿着往常的路往家的方向慢慢走，从镇子到我家快跑要一个半小时，慢跑也要两个小时，从我家里到达西家里也要四十分钟，但是我们从不飞快地骑，一来是心疼小马二来是路上我们都是走走玩玩，到家基本就天黑吃饭了。如果路上有牛粪还可以顺带捡回来。
　　“听说你阿爸快回来了。”达西忽然扭过脸来告诉我，我很是吃惊，我问他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我阿爸昨天和镇上的人喝酒，我偷听到的，说是年底就能回来，还说咱们镇小学老师联名写了信求情，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你阿爸要是回来就好了，你额吉就不用每周都去县里。”我心里在想为什么我不知道额吉每周都去县里，她也从来没告诉我，她是去看阿爸吗。
　　“要是我阿爸回来，我就再也不逃课，也不会不交作业，我要努力学习汉字，以后做法官。”
　　“你长大想做法官吗，我长大想去开砖厂，我阿爸说开砖厂最赚钱了，镇子上的人说县里的砖都供不上，还想让我阿爸去砖厂工作。”我猛地回头看看达西，我想到了死掉的哥哥。我很想跟他说别去了，砖厂太危险，可我没说，达西已经自顾自话的骑马走在了很远的前面。
　　我赶了上去。我们走的太慢了，要不是因为达西的马是白色屁股，我估计我都看不到他在哪里。我催促他快一点，再晚就不安全了。
　　掀开了帐篷门帘，我和达西气喘吁吁，额吉站起来板着我和他的肩膀急切地问我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说达西的阿爸刚刚离开，达西却说没事的，他阿爸知道今晚他要来我家写作业。
　　“你们以后不能再这么晚回来，草原晚上是很危险的，你们要让额吉放心！”额吉很少会有这么严厉的时候，她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可辩驳，我甚至担心自己会挨揍，从我记事起额吉和阿爸从来没有打过我，也没有打过哥哥，他们可能是旗里最和蔼的父母。
　　额吉的语气虽然很严厉但眼神却是柔和的，她让我赶紧去喂小羊，说小羊等了我一晚上，她去喂可是小羊不吃还要咩咩的叫。我出了帐篷回头看额吉蹲下来看着达西，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不知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达西穿着一件很肥很大的袍子来羊圈找我。那是哥哥的衣服。
　　“你怎么穿着我哥哥的衣服，你的呢？”其实我心里有点不高兴，哥哥的东西谁都不能碰，连达西也不行，肯定是额吉让他穿的。
　　“你额吉说我袍子太破了，说要帮我缝一下，就找了这件，我还嫌大呢！”达西还很不以为然，我更生气了，一把丢下羊草，抓着他的胳膊用力的推了一下，我本想把他推倒在地上，可是我又担心弄脏了我哥哥的衣服。
　　“我不许你穿我哥哥的衣服！”我很大声地对他喊道。
　　“我讨厌有人碰我哥哥的东西！！！”外面很黑，我借着帐篷里透出来的微弱烛光，冲着达西的脸继续吼道。额吉听到我的声音快快从里面跑出来，拉着我俩连拖带拽的回了帐篷。达西一直都没有说话，吃晚饭的时候额吉给他倒了一碗□□，我把我的倒了半碗给额吉，达西看了看额吉又把他碗里的倒给了我。吃完了我们就趴在一只箱子边上看书。
　　“达西，你阿爸现在还是经常去镇上喝酒吗？”额吉一边捻草绳一边问他。
　　“有时去镇上，有时镇上的人来找他。每回喝完都高兴的傻笑，我和奶奶都没办法。他不去就要在家里发火，也不好好放羊。”
　　“让他去吧，你阿爸心里很苦。”
　　“我们达西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呢？”额吉也问他这个问题。
　　“我想做法官。”额吉笑了一下。
　　“你放屁，你说你想开砖厂！”我马上斥责他，今晚放学路上他还说要开砖厂，怎么这会又要做法官。
　　达西嘿嘿地笑着，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做小法官，你可以管着我，你做大法官，这样总行了吧！”
　　“学人长胡子，你学我明天早上醒了你长一脸的胡子！！！”我用手上的笔打了一下达西的头。他也不生气，就那么嘿嘿的傻笑任我打。
　　“达西也要好好学习文化，学习汉字，长大帮你阿爸做事，让你阿爸轻松一点，知道吗。你是男孩子，要做家里的顶梁柱。”额吉手里的活儿一直都没有停。达西看看我又看看额吉。
　　“额吉。”达西小声的在嗓子眼里嘟囔，我听见了。
　　“我能叫你额吉吗？”达西又问她，我额吉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了达西一眼，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以后要是饿了或者衣服破了就到这里来，你在心里叫我额吉可以，但是嘴上不能，我和你额吉以前关系是最好的。”达西听了之后很失落，眼睛灰灰的，我知道他又想他的额吉了。
　　周末的时候额吉做了很多很多好吃的，有奶皮子，奶茶，豆腐，还煮了一直羊腿，她把羊腿上最好的肉用刀子割下来，装在一只铝饭盒里，又装了两壶奶茶两盒奶豆腐，全部用布包起来。我问她做这么多吃的为什么，她把剔了肉的羊腿递给我，告诉我说明天要带我去看阿爸，我高兴坏了，手里的骨头也不想啃，只想乱叫乱喊，想骑马去撒欢。可是额吉又说不能张扬，今天要早点睡，明天要天不亮就出发，镇里有去县城的拖拉机带我们过去，明天会很辛苦。我一听能坐拖拉机心里更开心了，把看阿爸这件事都忘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坐拖拉机去县里，在我的脑子里县城就是最有意思的，有好吃的好看的，还有宽宽的马路，密集的人群，和我们这一望无际的草原相比可太热闹了。
　　“那我们的羊怎么办？”
　　“我找了勒穆仁来帮我们喂。”额吉又翻出了两件冬袍，那只布包裹都快塞不下了。
　　次日我还没睡醒就被额吉从被子里叫起来，我看看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估摸才四点多，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音由远及近。我一骨碌爬起来脸也没洗就穿上衣服，跟着额吉上了车，天微微亮的时候我们到了县里，其实我也仅仅是第二次来，从开始很颠簸的土路，然后是跑起来有规律的发出‘格拉格拉’声音的砖路，到最后是沙沙响的非常平坦的柏油路，我就知道我们快到了。下车的时候额吉问我饿不饿，刚好路边有一个卖早点的车子，我指了指。其实我也不认识，但是闻起来真的太香了，额吉给了那个人一毛钱接过来一只金黄色的饼子，我咬了一口递给额吉，额吉笑着对我说她一点都不饿，昨晚吃的很多。那只饼子的口感我现在都还记得，焦香四溢，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响，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它叫油炸糕。
　　我和额吉在县公安局门口等了好久，终于有人来带我们进去。那个人穿着绿色的制服，一路上都在小声和额吉说话，我也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后来我们又在公安局院子里正对着大门的一个二层楼等了好久。我都快睡着了，额吉头上一层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么，我问她怎么了。她攥紧我的手说不要说话，说她只是有点热。
　　后来我们被带到一个很小的房间，这个小房间被一道铁栏杆隔了起来，我们又在那里等了半天，后来一阵嘈杂，两个穿绿色衣服的人带着阿爸从房间的另一个门走了进来。
　　阿爸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是精神头还好，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走了一个穿制服的，剩下的那个示意我们坐下，并且告诉我们有十五分钟探视时间，额吉把包裹放在桌上，然后被那个穿制服的拿走了。房间就剩下我们三个人，墙上还有标语，但是我也看不懂，只有一个‘尊’字可以看懂。
　　“下次不要带这么多东西了，这里有衣服给我穿，你拿的我都穿不上，吃的可以。”阿爸隔着栏杆对额吉说话，额吉因为昨天做了一天的吃的，又洗了很多衣服，今早天不亮又出来，所以看起来很疲惫，眼睛还有些红。她看着阿爸的脸，关切地问。
　　“他们打你吗？”
　　阿爸局促的笑了笑。
　　“都说了很多次，他们不打人，就是干点活，做点棉衣棉被什么的，做不好也有人教，你不要担心。”额吉拉着我的手，我感觉手上凉凉的，原来是额吉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别想太多，我再有两个月就能回去了，家里都还好吗？”
　　额吉哭的已经不太能说出话，嘴唇微微颤抖着，试了几次想要张开，却都没有，我在一旁等着阿爸问我话。可是阿爸始终看着额吉。
　　“是我不好，我连累了你们，我对不起你们，让你受苦了。”阿爸看起来特别的自责。
　　“阿爸。”一旁的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叫了一声。
　　阿爸这才低头看看我，对着我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笑得时候挤在一起，好像老了很多，但是我看到阿爸笑，心里就又有了无尽的希望。
　　“我们小乌兰的汉字学的怎么样了，看看墙上的字能不能读出来。”阿爸笑着问我，可是我真没用，我就认识一个，我怎么好意思说我就认识一个字呢。
　　“阿爸我长大以后要做法官，然后帮你放羊！”那时候的我真是天真。阿爸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连阿妈也扑哧乐了出来。
　　“傻乌兰，法官是不放羊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阿爸想要伸手摸摸我的脸，就在这时候穿制服的又推门进来，跟我们说时间快到了。又说下次不用带衣服，这里用不上。阿爸缩回手起身要走向来时的那扇门。
　　额吉站了起来，我从未感觉十五分钟竟然这么短暂，要说这十五分钟放在课堂上就像十五年一样，可是现在我多希望这是课堂。我和额吉还能再和阿爸说上更多的话，我想摸摸阿爸的胡茬，就像在家里，扎的我咯咯笑。
　　“乌兰，听额吉的话！”
　　“走吧走吧！”
　　那个人催促阿爸一步一回头。从进来这扇门到看到阿爸坐下来我都没有感觉到很难过，可是现在短短的时间看到阿爸又要被带回去，我的心好像在被马蹄踩踏一样，眼泪也不争气的夺眶而出，一直想要挣脱额吉的手去抓阿爸。可是我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力气呢，额吉的手死死的抓着我不放，我们在房间内直到阿爸的脚步消失了很久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额吉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知道今晚又是她的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