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盛宴》舟小鱼

8、名画失窃（二） 赵大官人在

　　她正沮丧着，忽见窗口一道白光闪过，抬眼一看，狐狸晃荡着尾巴，若无其事地坐在窗台上，打了个饱嗝。

　　七朝急道：“你去哪儿了？也不说一声。”

　　狐狸却不紧不慢道：“这个破屋子，我实在待不下去。昨天晚上我去赵大官人府上借宿啦。”

　　“哪个赵大官人？”

　　“还有哪个？不就是昨日来时，有两个大石狮子的人家么。没想到，这穷庄子里还有那样的富贵人家。好家伙，盖的是蜀锦，枕的是苏绣，喝的是新丰酒，吃的是鲍鱼羹。我老人家尽情受用了才回来。”

　　七朝皱眉道：“那赵大官人因何请你去，莫非是你旧相识？”

　　狐狸也不正面回答，摆摆手道：“你不消管这个。干粮和脚力我都给你物色好了，今日便可去取。”

　　“去取？”七朝有些疑惑，“怎么取？我身上可一文钱没有。难道有好心人舍米舍粥？便是如此，也不会有人送车送马呀？那也未免太阔绰了。”

　　狐狸道：“谁说白送了？人家要托咱帮个大忙呢。”

　　***

　　赵大官人是赵家庄排行第一的乡绅。因他年轻时中过举，家中又颇有基业，在乡里向来是说一不二。就是这样的人，近些日子来却遇上了难事，每日坐在房中唉声叹气。

　　这日，他正在房里犯愁，就听管家赵顺前来报说，外头来了两个道人，要求见老爷。赵大官人正没好气，听了这话便叱道：“糊涂东西。不过是要化缘，打发出去得了，这种事也来烦我！”

　　赵顺上前道：“小的原也这么说。可那道士坚称，算准了老爷近日有心病，特来替老爷解灾的。小的寻思，老爷不正为‘那件事’烦心么，既有这么个人上门来，不妨先听听他如何说。要说中了更好，说不中，就当听顿白话，也不碍着什么。”

　　赵大官人听了，犹豫片时，道：“就请他们到堂屋罢。”

　　下至堂前，便见一大一小两个道士已恭候多时了。那个大的，头上戴着方巾，身穿一件鹤氅，三庭五眼生得极为周正，尤其是脸上的皮肤，嫩白发亮，宛若初生婴孩，若非他唇上直垂到胸前的两撇山羊胡，说是二十出头的人也信。另一个小的，不过十几岁，肤色略黑，身形瘦削，脸上犹挂着稚气，一双眼睛生得却很亮。

　　赵大官人对这些游方僧道向来不喜，对他们便也不大客气，只略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年纪大的那个自报家门道：“小道法号清流，自幼在涿光山栖霞洞修行。家师化寂大师乃是一位得道仙人。小道追随师尊苦修多年，也略习得些奇门遁甲先天演算之术。方才经过贵府门口，见那石狮子头上有一团黑云笼罩，便知宅中有事。下山前，师尊特意教导我们，要多行好事。小道谨记师尊教诲，是故不请自来，自荐为大官人禳灾。”

　　赵大官人心中冷哼：“化寂”大师，这名字就够滑稽的！想来这些游方道士最爱夸大其词，把人唬住，好蒙骗人银子，我可不上这个当。于是随口道：“不知大师如何解灾？若要设坛施法，我们家里可没这些家伙。”

　　清流微微一笑，“何必劳费周章。小道也学过拈字之术，请大官人略赐一字，便可卜算吉凶。”

　　赵大官人心中甚是不信，欲待驱赶，又想，不如拆穿这道士的西洋镜，省得他又去别处骗人。遂命人拿了笔墨来，他却只在白纸上画了一道横杠，递与清流，冷笑道：“就是这个‘一’字，还请大师测算测算。”

　　清流看了一眼白纸，不动声色道：“府上，可是丢了东西？”

　　赵大官人一愣，犹豫片时，道：“是丢了一样东西。”

　　清流又道：“可是丢了画？”

　　赵大官人又一愣，心想他连中两次，若不是歪打正着，就是已知内情，忙悄问赵顺：“谁告诉他的？”

　　赵顺忙摇头道：“老爷一再嘱咐此事不可外泄，小的们岂敢乱说？”

　　赵大官人半信半疑，又问清流：“请教大师，仅凭这个‘一’字，如何算出我家里丢了画？”

　　清流笑道：“一字虽简，内藏乾坤呐。大官人从远了看，这个‘一’字，两头粗，中间窄，像什么？”

　　赵大官人闻言，细盯着那字看了半日，脱口而出道：“像画轴！”

　　“对咯，”清流笑道：“白壁茫茫，只剩画轴，画却不知去向，不是丢了画，又能是什么呢？”

　　见对方脸上仍是疑云密布，他又道：“小道不仅能算出丢的是画，还知道这幅画与马有关。”

　　这下，赵大官人的嘴张得更圆了，知道这件事的加他自己在内一个手数得出来，这道士竟能毫不含糊地说中，莫不真是神仙下山？

　　“这也能从字中看出？”

　　清流捋了捋山羊胡，“马本有四蹄，正常要写作四点，可这马一旦飞奔起来，四蹄有如一蹄，四点不就写作一横了？如今您这画中之马不翼而飞，不就是个‘一’字吗？”

　　听了他这番解说，赵大官人不禁肃然起敬，凑上前道：“请借一步说话。”

　　入到内室，赵大官人亟命赵顺沏好茶来，自己则拉住清流的袖子，哀声道：“大师真乃神人也！方才所言，句句切中。实不相瞒，舍下确实丢了一幅画。若是别的，丢个十幅八幅也不可惜，偏偏这画乃是赵子昂所绘之《骏马图》，价值千金！财帛还是其次，鄙人爱此画成痴，自打丢了这画，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一心就想着它了。这若是找不回来，我，我，我这小命休矣。”

　　清流笑道：“不急，不急。赵大官人乐善好施，功德不小，上天这不派小道来给你解此难了么。你且说说，画是如何丢的。”

　　赵大官人道：“这画原是我半月前花重金购得。虽也知道财不外露，可这画中的黑马实在是神形兼备，栩栩如生，我看着它就想，这样好的画，只我独赏，岂不可惜了？于是七日前便请了临近庄子里七八个有名望的士绅，一同来家里赴宴，同赏这幅《骏马图》。大家看了都赞不绝口，席间有好几个人私下向我问价，想买这幅画的。我当然一概拒之。当晚，大家边喝酒边赏画，十分尽兴，我自己更是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说来真是后悔！等我第二天酒醒，那画已经不见了。我暗暗让管家搜寻，将家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哪还有画的影子。想必是那日席间有人看中此画，又见我不肯出让，便动了偷窃的念头。”

　　清流听罢，道：“既如此，为何不报官？”

　　赵大官人叹气道：“这我也想过。一来，请来的那些士绅，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无凭无据，难道诬赖人家偷画？官府的人也不肯轻易上门去搜啊。二来，若是激恼了那贼，或他一时为了遮羞掩罪，将那画作毁了，岂不更糟？所以，此事只可暗访，不可明查。这几日我已嘱咐了家人，切不可将此事泄露出去。竟不想，先生竟能从一个‘一’字，就猜出这么多玄机，也少不得向先生和盘托出了。”

　　他起身恭敬地向清流做了个揖，恳求道：“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是天意让大师降临寒舍，还请大师再帮个忙，算算这画现在何处？若是真能找到，我愿拿千金奉养，在道观里为您立个长生牌坊。”

　　清流拉长了脸：“出家人慈悲为怀，难道是为了你几个香油钱？”

　　赵大官人见状，忙赔不是：“大师乃世外高人，岂是我等凡俗可比。但请行个方便罢。”

　　赵顺上前献计道：“老爷不如将那日赴宴之人的家底、住址都与大师说了，让大师帮忙算算，画现在谁家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