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盛宴》舟小鱼

79、金陵盗（十七） 少了一个人

　　且说七朝正欲下山找帮手来解救被掳的少女，忽觉得脑后一沉，扑倒在地。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游离，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朦胧之间，只觉有一团黑影向她逼近。直到那身影距她只有一步之遥，她才辨认出来——

　　本应该“死了”的杨半仙，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狞笑着向她走了过来。原来方才他不过是诈死脱身，趁七朝不注意时，从身后偷袭了她。

　　“卑，卑鄙……”

　　七朝艰难地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杨半仙却狞笑起来：“呵呵，只许你诈我，不许我诈你？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若是还有力气，七朝真想往这无耻的家伙脸上啐口唾沫。可惜她不过是肉体凡胎，哪儿挨得住后脑勺一记闷棍，没当场死了都算命大。

　　杨半仙捡起掉落在她身边的玄铁匕首，得意地大笑起来：“好匕首，好匕首呀！这玄铁，是在老君的仙炉里淬炼过的吧？是哪个给你的？呵！不说也罢，反正不管它从前是谁的，从今儿个起，就是本大仙我的了。本大仙就用它来送你一程如何？”

　　七朝十指扣地，努力想要爬起来。杨半仙见此情状，脸上的笑容更猥琐了：“哎呦呦，不错不错，再用点力！啧啧，‘女侠’，你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嘛。瞧你这蠕动的样子，简直像一条被人踩断了尾巴的蚯蚓，啧啧，实在是太难看了！这样吧，你给本大仙求个饶，本大仙格外开恩，赏你个痛快，如若不然时，呵呵，本大仙可有千百样手段等着你咧。”

　　他边说边舞动手里的匕首，那张本来崎岖的脸因为嚣张得意而更加扭曲了。七朝心里，深怪自己太大意了，对付这种卑鄙狡诈之徒，不该掉一点轻心，本来已经胜券在握，现在反倒成了他人俎上之肉，要是只牺牲自己一个也还罢了，可是这些无辜的少女怎么办？自己一死，只怕她们也难逃过被投进火炉的命运了。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我，我求你……”杨大仙听她开口求饶，正得意，却听她道：“……求你放过那些女孩吧。”

　　杨半仙听罢，冷笑了一声：“放过她们？那本大仙不辞劳苦为的什么？哼，别不识抬举了，以她们微贱之躯，能换得一个千万年不朽、万年不腐的元灵真身，那是她们几世修来的福气！”

　　七朝喘着气，艰难说道：“可，可你现在还缺一个，你，你练不成的，还不如……”

　　“你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我就更不能饶你了！”杨大仙呵斥道，“要不是你这臭丫头从中作梗，本大仙这会儿早已炼成长生不老药了！”

　　他怒从心头起，干脆一把掐住七朝的脖子，将她整个提了起来，“小丫头，你在我身上捅了个窟窿眼，我现在就原原本本地还给你——加上利息哦！”他阴阳怪气地笑着，一手紧紧掐住七朝，教她喘不过气，一手亮出匕首，往她身上狠狠捅去。

　　“呀啊——！”

　　洞穴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一块尖锐的石头划过玻璃，听得人心都毛了。就连那些神情麻木的女子，此时都产生了本能的恐惧，不住地发抖。

　　残破的身躯轰然倒塌，仿佛一切的罪孽都伴随着惨叫和鲜血而结束。七朝的身体轻飘飘的，灵魂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姥姥，对不起。她累了，终于，可以结束这趟波折的旅程，安心地睡上一觉了……

　　***
　　在冥冥之中，依稀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反复喊她的名字：“七朝，七朝……”她虽然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脑子却还清楚，心想这声音可真好听，自己一定是到了天上吧，有神仙来接她呢。后来那声音渐渐停了，她的身躯则被一双宽厚的手掌托起，那双手真暖和，就像是寒冷的冬夜里，有人给了她一床棉被。

　　“清……清流？”

　　在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喊出了这两个字，可是她自己却听不见。

　　等她再度睁开眼的时候，脑后沉重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一摸后脑勺，还有一些凝结了的血块，还有眼面前的那具尸体，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仅仅是一场噩梦。

　　那具躯体，软趴趴的，像一堆腐烂的臭肉，已经很难看出人形来。他的后背，几乎是被利器完全劈成了两截，裸露的背脊上，露出一片令人恶心的猪鬃一样的毛发，反扣在地上的手指——如果那能称为手指的话，长着粗粝的皮和足有三寸的指甲。任谁看到这副场景，都会忍不住作呕。

　　缓了好一会儿，七朝才敢凑近去看。从样子来看，应该是杨半仙无疑了。只不过这次，他是真的死了。

　　原来就在那一瞬间，生与死的对象竟然调转了。被利刃杀死的，不是七朝，而是耀武扬威，欲杀七朝而后快的杨半仙。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山洞里，除了她自己，就是那些神情麻木、浑身颤抖的少女，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难道，是她在绝境中生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对杨半仙绝地反击，还是？……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这个时候，本来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孩子动了一下，虽然看起来好像是完全无意识的。七朝见状，心想：“先不管那些了，把她们送回家去医治要紧。”

　　她清点了一下人数，不多不少十一个。“咦，怎么没有邱小姐？”她连忙又仔细确认了两遍那些少女的脸——果真没有邱霁月！

　　七朝心下一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除了这里，杨半仙还有其他窝点？她急忙在山洞里翻找。可是这个山洞并不大，也没有什么蜿蜒幽深的洞穴，根本没处藏一个大活人，她将整个山洞翻遍了，还是一无所获。问那些少女，都是木然无所回应。

　　她有些绝望了。杨半仙死得太突然了，还有很多事没来及问他，比如他究竟拐走了多少少女，如果那些少女不符合他献祭的条件他要如何处置，等等。这些疑团，都随着他的死去，而成为了无法解答的秘密。邱霁月，她是不是真的被杨半仙掳劫去了？如果是的话，她现在又在哪里？

　　她懊恼地踢了一下石凳，忽然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几乎没抱什么希望，她把石凳推了开去，露出了底下的一块羊皮纸。打开折叠的羊皮纸一看，里面有几块熟悉的血红色石头。七朝的心简直要跳出胸腔了，血菩提！总共五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正好凑齐了她去妖都赴宴的“门票”。

　　她强压住自己狂喜的心，暗想：是了，这个杨半仙如此执着于长生不老，怕也是要去妖都吃长生不老羹的，这倒助了我！果然好人有好报，自己原为救人，没想到却有这等意外收获。那羊皮纸上还绘着图画，不过此时她哪有心情细看，赶忙将血菩提收好，藏进怀中。

　　又翻检了好一会儿，实在找不到邱霁月的踪迹，七朝叹了口气，决定先送其他女孩回家。一抬眼，她又看到了杨半仙准备用来炼制长生不老药的火炉。那炉子到现在还在往外冒火星呢。七朝看得心里也直冒火星，奋力一脚将那火炉踹翻在地。

　　火星，洒了一地。和火星一起散落在地的，还有一堆人骨。

　　***
　　郝天光在木屋里来回踱步，不时地拿手巾擦额上冒出的汗。早前，七朝和他约定，由他假扮哥哥去找杨半仙问卦，七朝则扮成妹妹“小月”等杨半仙上钩。现在，“小月”已经如期地被杨半仙“掳”去，可是，她却没有如期地回来。

　　天色渐明，郝天光的希望却越来越黯淡。他暗自后悔，不该听七朝的话兵行险着，如果一早将这事告知老爷，出动官兵抓捕杨半仙，也许小姐早就已经回家了，虽然那样做的话，自己冒充采花大盗一事就瞒不住了，可相比小姐的安危，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唉，说来说去还是得怪自己，倘或当时不是一念之差，事情也不会到这步田地。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郝天光被这敲门声惊醒，忙去开门。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七朝。

　　“七朝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们家小姐呢，她在哪儿？”他一边问，一边焦急地往外看。

　　七朝看着他，欲言又止：“我……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郝天光一愣，“什……什么意思？我家小姐是不是出事了？！”

　　他急得一把抓住七朝的肩膀摇晃起来。七朝两肩上还有被杨半仙的“爪子”抓过的伤，哪经得起他揉搓，咬牙道：“唉，你先别急。好消息是，我找到采花大盗的巢穴了，那些失踪的少女，也都找到了。”

　　郝天光闻说此语，舒了口气，松开手道：“那就好，那就好。小姐现在何处？我亲自去接她！”

　　“你先听我说完……”七朝有些为难，不知道怎么开口，“在被杨半仙抓去的女孩子里，我……我没有找到邱小姐。”

　　“什么？”郝天光怔住了。

　　七朝忙道：“我想邱小姐也许不是被他掳去的，也许……也许她只是出去逛了逛，过两天就回来了，你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

　　她有些编不下去了。这样蹩脚的理由，连她自己都不信，更别说郝天光了。郝天光颓然跌坐在藤椅上，声音低沉而无力：“你……还发现什么没？”

　　七朝犹豫了一下，没说话，默默低下了头。郝天光的眼神暗淡了下去，眼前忽然出现了邱霁月让他放风筝的样子——

　　“小光，你去放风筝给我看吧。记住，一定要放得高高的，我不能逃出这牢笼，让它替我看看外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