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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金陵盗(十八) 浣洗农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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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桃子将一盘糕点递到七朝跟前,“采花大盗已经伏法,失踪的少女也找回来了,就连邱家的‘内鬼’也抓出来了,你怎么还唉声叹气的?”
七朝托着腮,将头歪在一边,又叹了口气。桃子笑道:“十几岁的小姑娘,再叹气,就成几十岁的老婆婆了。”
“可是邱小姐……”七朝皱着眉。
桃子撇了撇嘴,似乎很不以为然:“她那样刁蛮,成天欺负你,你还替她可惜呢。我说她活该,要不是她自己跑出去,还赖到你头上,哪有这事。”
七朝皱眉道:“她是有些任性,可罪不至死吧。好好的一个人,落了这么个下场,怎么不教人……唉,说来说去,都怪那个什么杨半仙,祸害了那么多人!连我也差点栽在他手里。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郝管家,也不知道邱老爷会怎么处置他。”
“咳,你担心这做什么,”桃子轻哼了一声,“那罪也是他自己要认的,他求仁得仁,犯不着别人替他悬心。”
原来郝天光得知邱霁月已遭杨半仙毒手,万念俱灰,待救出失踪少女后便向邱通判坦承了一切。邱通判的反应,七朝不得而知,不过想到邱霁月是他的独女,那“铁面判官”会有多么震怒可想而知。自打那日之后,她就再没见过郝管家。
桃子对“陷害”她们的郝天光显然心存怨念,唠唠叨叨地抱怨郝管家和邱通判害她们母子在大牢里吃了不少苦。七朝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禁觉得有些烦躁,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见到朱朱从她脚后跟探出头来,冲她叫了两声。
七朝俯下身,伸手让它爬了上来,嗔怪道:“你跑哪里去了?这两天全不见踪影。”
“咮咮。”朱朱又叫了两声,咬了咬她的袖子,示意她往外走。七朝犹豫了一下,心想留下来也是听桃子抱怨,不如出去透透气。于是便让朱朱带路,自己跟着它,一路或走或停,一直到了郊外的一处农庄里。
七朝走得有些口渴,见旁边有口水井,便向一个洗衣的农妇要了一个木瓢,舀了一碗水喝。几个农妇在井边边洗衣服边说笑,十分欢快,七朝看着她们,不禁想起当日在小山村的时光,心情渐渐松弛下来,坐在井沿边听她们说话。
农妇们无非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洗完了衣服,便相约着一同回家去,笑盈盈地一排从七朝身边过去,毫无顾忌地大说大笑。就只有一个人,包着一块蓝白相间的粗布头巾,自始至终低着头。
七朝见她们走了,正也想走,一低头,忽见脚边遗落着一根洗衣杵,想必是那群农妇的,赶忙高声唤她们停下。
“大姐,大姐,请留步!”
农妇们听到喊声,纷纷停下脚步回头来看。唯有那包头巾的人,不仅没回头,反而还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七朝追上前想把洗衣杵还她们,那群农妇都说不是她们的,其中一个指着那个包头巾的人道:“好像是小秋落下的。”
七朝听了,便向前去追那包头巾的人。谁知那农妇见她来追,也开始跑,任凭七朝怎么在身后喊她就是不停,反倒越跑越快,跟抢命似的。七朝跑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将她追上,张开手臂,挡住她的去路。谁知那农妇一见,立刻掉转头要往反方向跑,七朝一着急,反手将她的手臂一扣,这才将她抓住。
那农妇疼得“唉哟”了起来。七朝见状,喘着气道:“对不住。我马上把你松开,但你千万别再跑了。”不料她一松开手,那农妇立刻要往前冲,不留神脚下一绊,身体前倾,摔倒在地。
七朝忙上前去扶她。这一扶不要紧,一看到头巾下的那张脸,七朝不禁从头到脚怔住了——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浣洗的农妇,竟是失踪多日的通判千金邱霁月!
邱霁月穿着一条月白色的粗布裙子,腰间系着一块灰色围兜,脸上一点铅华也无,原本白净细腻的脸蛋灰扑扑的,泛着黄,不细看,还真看不出半点千金小姐的影子来。
“放开我!”邱霁月拼命扭动着手臂,哭嚷道。
七朝扶她的手被甩了开去,愣着神看着她,还有些不敢置信:“你……你真是邱小姐?你没死?”
邱霁月冷哼了一声,迅速地从地上坐起来,扭头要走。却被七朝拦住了:“慢着!你的家人都在找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在哪儿和你什么相干!”
邱霁月蛾眉倒竖,一脸怒容。看那架势,不是她骗了别人,倒像是别人骗了她。
七朝强忍住惊,好言道:“怎么与我不相干呢?你知不知道,你爹爹以为是我把你掳走的,还把我的朋友抓了起来呢。”
邱霁月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哦,这么说,你是来抓我回去的?”
“抓你?”七朝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抓你?你回自己家,还需要我抓吗?”
“谁说我要回去了?!”邱霁月狠狠瞪了七朝一眼。
“你还不回去吗?你的家人以为你被采花大盗害死了,不知道有多难过呢。”
“他们当然难过了,”邱霁月冷笑道,“没法向徐知州家攀亲了,能不难过吗?!”
七朝听见她冷言冷语,满是讥讽和憎恨,心下不免生寒,迟疑半晌才道:“就算你不愿见你家人,也该回去向邱通判澄清郝管家的事。”
邱霁月一愣:“澄清什么事?”
“郝管家,已经把他如何假托采花大盗之名留纸条六角,以及如何将你送出府的事,一一向你爹承认了。你要是不回去,他就完了。”
邱霁月听了这话,脸上愤怒的神色里又露出了嘲讽:“呵,他都说了?好,好,果然!我就知道他靠不住,当初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赌咒发誓,说什么,为了我赴汤蹈火他都心甘情愿,一定一定帮我保守秘密!结果呢?一扭脸他就出卖我!早知道这样,我宁可找只猫找只狗,也不会找他帮我的忙!他跟我爹一样,都是为了自己,不惜牺牲我出卖我,他们都是混蛋,混蛋……”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越骂越气,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不断地往下落,对于那个家里的人,她似乎堆积了无限的怨念和不满,此时此刻全部发泄出来。她那张容颜姣好的脸蛋,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双手挥舞着,没有了一点闺阁淑女的姿态,简直和她平日里嘲讽的“乡巴佬”全无一点区别。
七朝看着她,心情倒逐渐冷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她双目直视着邱霁月,“郝管家,他根本就不是主谋。你,是你,是你策划了一切,然后授意他去做的,对不对?”
邱霁月此时早已失去了理智,不屑地啐了一口:“是,又如何?!”
七朝迟疑了片刻,道:“郝管家对我说,你失踪的那天晚上,是他迷晕了服侍你的丫鬟,让同伙在府外接应,把你绑到小木屋里看守起来。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谎话。其实,他既没有绑架你,也没有胁迫你,是你自己迷晕了丫鬟,换上丫鬟的衣服,走出了房门,走出了邱府!他也根本没什么同伙,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你!”
邱霁月冷冷地将头撇向一旁,似乎完全不打算否认。
“可是你为什么又要骗郝管家?为什么要悄悄从小木屋里逃走?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到这个地方?”
“因为他是叛徒!”邱霁月冷哼道,“从我找他帮忙开始,他就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担心会被我爹发现,一直在劝我老老实实跟我爹说,哼!我早就知道他根本靠不住,所以才多留了一个心眼。之所以没有当晚就走,是因为我手头没有足够的盘缠,等到他把银两带给我以后,我就把小木屋布置成有人争打过的样子,这个傻瓜果然信了,以为我是被人掳走的,这样一来,唯一一个知道我行踪的人,也不知道我去哪里了。”
“可你这样做,不等于让他替你顶罪吗?”
“我有什么罪?!”邱霁月的一双杏眼蓄满了眼泪,委屈得如同全天下人都负了她,“我不过是不想白白葬送自己的一生,我有什么罪!如果郝天光他不出卖我,对这件事守口如瓶的话,他根本不会有事,既然他出卖我,那这就他的报应!”
七朝终究太天真,她还不明白,对于极度自私的人来说,他自有自的一套逻辑,那套逻辑的核心,就是他自己的利益,凡是侵犯他利益的人,一概是恶人,只有于他利益无害的,才是不相干的人,想用常理来说服这样的人,简直难于上青天。
“你要杀就杀好了,我是宁死也不会回去的!”邱霁月看着她手里的剑,似乎是抱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与其回去活受罪,倒不如死在这里,还自在些。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我不敢住客栈,怕家里人会找到我,不敢穿漂亮衣服,怕别人认出我。我走了两天两夜,只敢装成是要饭的,挨家挨户地求那些农家收留我几天。从小到大,我都是锦衣玉食,没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累,你以为,我愿意顿顿吃糠咽菜,愿意一天到晚把手泡在脏水里给人洗衣服淘米?我不过是想要一点点自由罢了,我做错了什么?难道非要把我逼死,你们才甘心?”
她大声质问着,哭喊着,令七朝无话可答。“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一次,没有妖怪,也没有七朝出手的份。
犹豫了半晌,七朝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剑,让出了一条路给邱霁月。
“郝管家没有出卖你。”在邱霁月从她身边快步掠过之后,七朝低声道,“他把‘真相’告诉你爹,一是为了让你爹放了我被无辜冤枉的朋友,二是他以为,他自己间接害死了你,想要向你‘赎罪’。即便如此,他从来也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是你指使他做那些事的。从头到尾,他都只说是他胁迫你,那些蒙骗人的诡计,他也都揽在了自己头上。在他自己的命和你的名声之间,他还是觉得,你的名声更重要。”
邱霁月在她身后稍稍驻足了片刻,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