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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金陵盗(十二) 峰回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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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标记不是采花大盗留的,那你觉得,会是谁呢?”薛啸岩道。
七朝摇了摇头。薛啸岩微笑道:“不妨猜猜看呢?反正这里只有你我,猜错了,也没人笑话你。”
七朝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标记分散在邱家花园里,几处相隔较远,又是分前后两次画上去的,可见,留标记的人应该对邱家很熟悉,而且来去也很便宜,如果,如果这么说的话,那邱家自己的人,好像可能性更大些……但这只是我的推测,可能根本是我想错了。”她不忘强调最后一句,显然对自己这番推论信心不足。
“唔,我倒是觉得,你想得挺对。”薛啸岩笑道,“除此之外,我还觉得,这个‘邱家人’的范围或许还可以更小些。你想,要把标记刻在树上和墙上,倒是没什么难处,不过,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墙上凿出个贯穿里外的洞来,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个邱通判,虽然看起来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不过听说他为人严肃,治家齐谨,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任家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穿墙凿洞?”
“正是了,”七朝道,“那天邱通判还说呢,那个‘采花大盗’竟然能把挑衅的纸条直接贴到他家堂屋的牌匾上,要么是像鸟儿一样长着翅膀会飞,要么就有一件隐身衣能自由来去,若非如此,断不能做到。”
薛啸岩听了这话,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是么,他真这么说的?”
七朝点点头,“可是哪有这样的人啊,除非是妖怪。”
“妖怪……”薛啸岩喃喃自语道,“不过说来也很凑巧,那些标记都在如此隐蔽之处,却恰恰都被你发现了。”
七朝脸上一红,“你什么意思?不会怀疑我和那人有什么牵连吧?我是才来金陵的,从前和什么邱家冬家的八竿子也打不着!”
“你紧张什么,”薛啸岩道,“我又没说是你。查案子不都得是从‘巧合’入手,正所谓,偶然之中皆有必然。”
七朝听了这话,情绪这才平复些。这也难怪她,昨儿才被人冤枉了一次,她也难免不怕起“井绳”来。
“树上的标记,是我捡风筝的时候发现的,我记得那个时候,邱小姐大发脾气,郝管家就在花园里放风筝哄她,可是风筝飞得太高,挂在了一棵树上,郝管家说要搬梯子来捡,可是邱小姐非让我去捡,我才上去,就看到了那个标记。
“至于墙上的标记么,是郝管家让采菱带我逛花园,沿着围墙边走的时候,我发现有几簇花草长奇怪,好像从来没有修剪过一样,我就留心翻了一翻,结果就发现了破洞和标记。”
薛啸岩听了,微笑着点点头:“唔,跟我猜想的差不多。那发现标记以后呢,你做了什么?”
“发现标记以后,我就以为是采花大盗留下的,我怕邱小姐有危险,就跟邱老爷提议,由我假扮邱小姐待在绣楼里,至于真正的邱小姐,就藏在花园另一处不起眼的屋子里。”
“你和邱小姐互换身份的事,除了你自己以外,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就只有邱通判、邱夫人、郝管家,还有两个贴身伺候邱小姐的婢女知道。我怕一旦走漏了风声,那采花大盗就不来了,所以再三再四地跟邱通判说,不能告诉别人。”说到这里,七朝抬头看了眼薛啸岩,他的神情有些异样,“怎么,你不会怀疑他们几个吧?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么笃定?”
“邱通判邱夫人就不说了。那两个婢女我也见过,她们都是从小跟着邱小姐的,从没出过岔子,况且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两个人合力,都未必能将邱小姐困住,更别说悄没声息地搬运走了。”
“不是还有一个人吗?”薛啸岩道。
“你说郝管家?”七朝摇摇头,“他只是一介书生,夜闯绣楼的那个人身手很好,最重要的是,他两个的身形一点也不像,我敢肯定不是他。”
“可是,他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呀。”薛啸岩微笑道,“只须在幕后筹谋这一切,就足够了。至于别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其他人来干。”
这个想法是七朝之前没想过的。她沉吟了片刻,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相信,不是他。”
“为什么,你喜欢他?”
七朝一愣,“你胡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是一定不会伤害邱小姐的。”她的脑海里,不禁回想起郝管家拿着两个小面人,屈膝跪在地上哄邱霁月开心的场景来。那时他们脸上的神情,实在不能教她相信全是逢场作戏。
薛啸岩笑了笑:“我当然相信,他不会伤害邱小姐。不过,这不代表他不是留标记的人。”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吧,我还有事要办,不能陪你‘参禅’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唉,不过我们俩说了这么久的话,倒也并非全无益处,至少帮你排除了一个最大的嫌疑人。”
“你说谁?”
薛啸岩指了指自己,“难道不是吗?”
七朝脸上一红,“我早就知道不是你了。”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墙上那个洞啊。你既然能从邱家花园的围墙上‘飞来飞去’,还费劲挖那个洞干什么。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把你排除了。”
薛啸岩笑道:“哈,那可真是难得,我还得谢谢你。”他站起身来,将前臂伸向她:“该还我了罢?”
七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还披着人家的衣服呢。她慌忙扯下扔给他,低着头不言语,幸而对方没再拿她取笑,自顾自走了。只等脚步声消逝在了树林深处,七朝方敢抬起头,心却尚自扑扑地跳。
过了好半天,她才将思绪重又调回方才的事上来。“郝管家,郝管家……我之前从来没怀疑过他,难道,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人?”
她的眼前,乍现出郝管家的模样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并不出众的外表,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沉稳,以一己之力打理着一个人员冗杂的大家庭。
他的头上,无论何时都戴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巾冠,颇有古本里“夫子”的神韵。
他的脸,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看久了却给人一种温润之感;对人说话时,嘴角无时不挂着微笑,哪怕嘴里说的是“恐吓”的话,你很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在想什么。
最出奇的是他的手,虽然身为“下人”,他的手却十分干净,手指细长,像是从小读书写字,从未干过粗笨活的……
“郝管家?他那个人,最圆滑。”采菱的话在她耳边回荡。“圆滑”,这个词虽然算不上多么贬义,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正面的评价。
“一切都交由郝管家来处置。”邱通判的话。郝管家为盛怒之下的邱通判披上罩衣的场景如在眼前,能安抚住这头“发了疯的老虎”的,放眼整个邱家,貌似只有他一人。
“小光,你去帮我放风筝,要放得高高的。”邱小姐的“命令”里多少带着几许娇憨,仿佛对面不是她的下人,而是……
“小光……”在七朝的印象里,邱府上上下下几十多口人,只有一个人用这个称呼来喊郝管家。其他人,包括她自己在内,无一例外地用他的身份称呼他——管家。
名字,和身份,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吗?粗看似乎没有,可细品却很不一样。就好像,从前不知清流名姓的时候,他只是一只狐狸,而自从知道他的姓名,他就好像成为了世上独一无二的那只狐狸,成为了自己的一个朋友。
“那,应该是有区别的吧。”她喃喃自语道。其实她自己心里也能感觉到,自己隐隐地不希望郝管家是这整件事情的主谋。或许,是因为那瓶雪中送炭的竹沥,又或许,是在邱霁月刁难她的时候,他给予自己的一点点“同情”……然而,一些事实似乎正在打破她对郝管家的信任。
“那个家伙说得对,”她豁地站起身来,“我不能只是猜,我得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