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金陵盗（十一） 初现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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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啸岩将“蛇肉”递过来的时候，七朝就瞥见了他手腕上的伤，那还是方才被她莽撞刺破的。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低声问道：“你，你手上的伤……疼吗？”
听她这样一问，薛啸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皱了皱眉：“你说呢？你也让我刺一剑试试。”
七朝听了这话，不假思索地解下佩剑递与他，“给。”
薛啸岩一愣，“你认真的？”
七朝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薛啸岩犹豫片刻，接过了剑。他拔出剑鞘，借着火光仔细地玩味那把剑。“问情……”他嘴里喃喃着，突然问道：“这把剑，不是你的吧？”
七朝一愣，“确实不是我的。不过，你怎么知道？”
薛啸岩笑了笑，“这不难猜。你不仅没到知情为何物的年纪，甚至都没到问情为何物的年纪。”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时常带着些许揶揄的笑容，奇怪的是，却教人讨厌不起来。七朝轻哼了一声，小声道：“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很多，说话的语气，却像是比我老了好几百岁。”
薛啸岩微微一笑，又问：“既然不是你的剑，怎么到了你手里？是谁给你的？”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能把这样上乘的宝剑相赠，你们的关系一定不一般吧？”
“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我不信。”
“随你，反正我说没说谎。”七朝道。
薛啸岩略一思索，道：“我知道了，这剑，必是哪位仰慕你的公子送的，所以你害羞，故意不说。”
七朝忍俊不禁道：“仰慕我？你在说笑吗？谁会仰慕我呀。况且，给我剑的也不是什么公子，而是一位女子。”
“女子？”薛啸岩皱了下眉，神情忽然变得专注起来，“是什么样的女子？”
七朝正要回答，忽然想起，赠剑的十二娘乃是一女鬼，说出来岂不吓死他，于是便搪塞道：“说出来，你也不认识。”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既称是浪迹天涯的游侠，对剑器似乎也有些研究，兴许他见过另一股剑也说不定。刚想开口问他，不觉又想起李秀才的事来，心想，自己已上过一回当，牙拨也送了人，如今十二娘留下的信物只有这把剑了，若是又被人诓骗去，自己将来如何完成十二娘的嘱托，帮她找到失散多年的丈夫呢？看这姓薛的，举止也有些轻浮，他的话未必全然可信，还是先不问罢。
“你不是要刺吗？喏。”
薛啸岩见她伸出手来，迟疑了一下，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寒光。那种锋利，只属于一个天生的杀手。未等七朝反应过来，剑锋已如闪电一般，从她手腕上倏然落下。
伴随胸腔里发出的一声惊呼，七朝不自觉地闭上了眼。那一刻，她真正感受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惧。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第一时间去摸自己的手，好像还在，但她却不敢确信了。
“吓到你了？”对她使剑的那个人，此时此刻脸上却挂着轻快的笑容，似乎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七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仔细一看，她的袖口被剑锋破了一道大口子，皮肤却没有一点破损。尽管有些懊恼，她还是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薛啸岩将剑锋对着自己，将剑递还给她，“剑是好剑，只是你的剑术还很不精，要是遇到强悍点的对手，这样的宝剑也就成了摆设了。好好收起来罢。”
七朝懵懵懂懂地接过剑，过了半天才又问：“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不论白天晚上，都戴个大斗笠在头上？还有，我明明记得前两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脸上有很多刀疤的，怎么……怎么都不见了？”
薛啸岩听了，从袖中取出一张坑坑洼洼的人皮面具来，“你说它？”
细看那面具上果然有许多刀疤，恰如前日自己所见，七朝忙道：“就是这个！你为什么要在脸上戴这种东西？明明……”她本想说“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但这话没好意思说出口，自己倒先脸红了，目光也不自觉地从他脸上移开了。
“戴着斗笠，再戴上吓人的面具，别人一看，不就知道我是个‘坏人’了么。”
七朝不解道：“只听说过让人一看就像‘好人’的，为什么非要让人把你当‘坏人’看？”
“知道我是个‘坏人’，就不敢轻易来招惹我了。”他微笑道，“将来你就知道，天底下，想让别人一眼以为自己是‘坏人’的，多得是。”他嚼了两口“蛇肉”，又将飘着“蛇肉”香味的树枝递了过来，“真好吃，你真的不尝尝？”
七朝皱着眉头看了看树枝，“可是……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你可以‘无中生有’。你闻闻，这香气多诱人。你再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香喷喷的蛇肉就在这树枝上。然后张开嘴，尽情咬一口。我敢说，一定就像吃到了一样。”
七朝不知道怎么个“无中生有”法，只是他身上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让人根本无法拒绝。她接过了树枝，按照他说的先闻了闻，又在脑海里想象一番，最后咬了一口。说也奇怪，竟然真的有一种口舌生津、齿颊生香的感觉。
薛啸岩看着她认真地咀嚼“蛇肉”，问道：“好吃吗？”
七朝咂了咂嘴，道：“不怎么样。”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若说发现，倒还真有一样。”
“发现了什么？”七朝忙侧身过去听。见她一脸认真，薛啸岩不禁笑道：“我发现，那位邱小姐，长得很漂亮。”
这个答案显然令七朝很失望，“什么嘛。”她又坐了回去。
“这个发现不重要吗？”
“这不过是你见色起意，哪里重要了？”七朝抱怨了一句，想了想又道：“还是你想说，那采花大盗专挑漂亮的姑娘下手？这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呀。”
薛啸岩只是拨了拨火苗，并不作答。七朝心下暗想：看这家伙的样子，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只是他既有发现，为什么不说出来大家参详，非要打哑谜卖关子？如今，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还这样做作，真教人生气。想来，清流也爱卖关子，不过他卖关子，多半是为了显摆自己聪明，这姓薛的就不一样了，他好像是存心要看自己会作什么反应一样，说话说一半藏一半，实在教人捉摸不透。
毕竟是折腾了一晚上，到了这会儿，七朝已有十成的困意。她双手环抱住自己，倚在一棵大樟树旁，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环顾四周，薛啸岩已不知所踪，好在绝影还在不远处守候着。再低头看自己身上，多了一件罩衣，不知是什么时候披上的。
七朝的面前，残留着一堆灰烬，那是昨晚篝火的余迹。薛啸岩画的“蛇肉”，还留在泥地上。看着蛇腹上的一道道线，七朝心里忽然涌起一些异样的感觉。
画蛇添足？无中生有？
“天底下，想让别人一眼以为自己是‘坏人’的，多得是。”她不知自己的脑海里，为什么会突然回想起这句话。
“在看什么？”
冷不丁的一句话，打断了七朝的思绪。她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薛啸岩回来了。
“我……我好像想到什么……”
“想到什么？”
七朝有些犹豫，“也许，是我多心了。”
“唔，我倒很想听听你的‘多心’。”薛啸岩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鼓励的意味，七朝迟疑了一会儿，指着地上的图案，开始讲述她还不清晰的“灵感”：
“从前，我的朋友跟我讲过‘画蛇添足’的故事，一个人画了一条蛇，为了让别人看起来更像一条蛇，他又多画了几笔，给蛇添上了脚，可是这样一来，这条‘蛇’反而让人觉得不像蛇了。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可能听得云里雾里。其实，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蛇，而是……而是邱家花园里的那个标记！
“你记得吗？我说过，我在邱府花园的树上，还有围墙的破洞边上，都看到过同样一个标记，就像这样，一个倒三角，再加一个叉。”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标记的样子来。
“我可以肯定，留标记的人是先画了一个三角，隔了一段时间再画上的这个叉，因为在同一个标记上，树皮风干的程度并不一样。如果，这是采花大盗留下的标记，为什么要在留下一个三角之后，隔段时间再折回来画一个叉呢？难道邱府真是他的后花园，他能来去自如？这也太奇怪了。
“当时我发现这个标记的时候，想当然的就以为，一定是采花大盗留下的暗号，立刻就告诉了邱通判，直到昨晚听你说，说这世上有很多人，希望别人把他们当成是坏人看。我原来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是现在想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猜这个留标记的人，心里也许是这么想的：要是只是画一个三角，别人恐怕并不会在意，也许只是以为不过家人随意涂鸦，未必会往采花大盗身上想，可是，再加上一个叉就不一样了，这个叉，明明白白地就是指向一个不安好心的‘坏人’，一旦有人发现这个标记，一定会想起在邱家闹得沸沸扬扬的采花大盗留书挑衅一事。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人宁可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大费周章地折回来再添上两笔的原因。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那个留标记的人是在利用我‘无中生有’。就好像，就好像你昨天递给我的那块‘蛇肉’一样！他先让我闻了闻‘香味’，再诱使我闭上眼睛想象一番，我就觉得好像真的吃到了蛇肉，其实树枝上根本什么也没有！所谓的标记，其实跟采花大盗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的语气逐渐地坚定起来，“灵感”也逐渐清晰起来，仿佛一切碎片都串联到了一起。这是七朝第一次做如此长篇的推理，连她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薛啸岩看着她，微微笑道：“你这么说，虽然很有可能，不过，你有证据证明吗？以那个邱老爷的牛脾气，他可是不会有耐心听你说这一长篇话的。”
七朝听了这话，垂下头道：“你说得对，这些，只是我的臆测罢了。”
薛啸岩皱了皱眉，“通常来说，如果我觉得自己想的是对的，那我就会想办法去验证自己所想，而不是别人质疑一句，就把自己全盘推翻了。”
听他这样一说，七朝心下不觉惭愧，低声道：“我也想证明，可是，我怎么证明呢？”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金陵盗（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