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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金陵盗(十) 颠倒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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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七朝无意间在邱府花园发现奇怪的标记,又顺藤摸瓜查到了围墙上的破洞,均疑为采花大盗所为,当下与邱通判议定,用引蛇出洞之计引那贼人上门,明面上裁撤了邱府的护院,在内则暗暗加强防备;又故意放出风去,说有家下人借采花大盗之名行窃,前番留纸条一事皆为寄名,如今业已查明,乃是虚惊一场。
为谋周全,七朝特意让将邱小姐安置在别处,至于她自己,则假扮成邱小姐的模样躲在绣楼之中,只等那贼人自投罗网;为防贼人溜走,又特意让人在绣楼外洒上一圈荧光粉,便于夜间追踪。如此准备齐全,七朝料定此贼必落入毂中。
谁知道,事有出于意料之外,她费尽心思捉到的“贼”,却是桃子和朱朱力证“清白无辜”的“好人”,一时竟教她不知所措了。
她心下暗想,闹了一宿,邱家此时恐怕早已人仰马翻,须得回去给邱通判一个交待才是;即便捉到的不是贼,也该说清缘由,免教人生疑;再则,桃子母子终日在外流浪也非常法,到底还是携他们同在邱府住下,自己捉贼也安心些。
一行人接上桃叶和绝影,一路往邱家而去。七朝从桃子口中得知,原来戴斗笠的怪人姓薛,名啸岩,据他自称是一个流浪的游侠。
七朝心内疑虑未消,试探着问道:“既然不是贼,为什么深更半夜的从邱家花园里翻墙出来?这可是我亲眼所见的。”
薛啸岩冷笑道:“那你又为何,深更半夜躲在人家围墙下偷看?这也是我亲眼所见。”
七朝急忙辩驳道:“我是为了抓采花大盗!”
“我也是为了抓采花大盗。”薛啸岩剑眉一挑,冷笑了一声,“不过,我也用不着你信我。我只是奇怪,连你自己都不信的事,怎么敢拍着胸脯说,要说服别人相信呢?”他的目光望向前方,原来不远处就是邱府的大门口了。
七朝抬眼一望,疑惑道:“怎么这么多人在这儿?”原来此时,邱家门口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护院团团围住,一个个明火执仗,严阵以待,似乎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桃子有些害怕,抱紧了桃叶道:“怪吓人的。我看,我们还是不住这儿了。”
七朝安慰她道:“别怕,有我呢。”嘱咐桃子和薛啸岩先在暗处等候,待自己和邱家的人解释清楚,再教他们出来。
为首的护院见七朝回来,仔细盘问了她一番,又着人向内通传。不一时,就见邱通判亲自从门里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着,连罩衣都没顾得上穿一件。一看到七朝,他急得连胡子都颤抖起来:“我女儿呢,我女儿呢?她人呢?!”
七朝一愣:“邱小姐?邱小姐不是被你们安置起来了吗?”
“安置?”邱通判颤声道,“你说,你编这么大个幌子,究竟目的何在?掳走我女儿,是为了赎金,还是单单为了坏我邱家的名声?”
七朝被他这番没来由的指责弄得一头雾水,兀自疑惑道:“赎金?幌子?我怎么听不明白?”
就在此时,郝管家拿了一件披风跑了出来,一面给邱通判披上,一面劝道:“老爷,这里风寒,您还是快些进去,交由我来处置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七朝上前一步,揪住他问道。
郝管家紧皱着眉头,支吾了半天才道:“小姐,小姐她,不见了……”
“什么?!”七朝惊愕道,“不是让你们把她藏在别处吗?”
她话音未落,已被邱通判厉声打断:“你还装!”他狠狠地将披风往地上一摔,指着七朝怒叱道:“我问你,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我去追采花大盗!”
“人呢?”
“人,人,追丢了……”
“哼!我看不是追丢了,根本是你放跑的吧?”
“什么?”
“你还装傻!我问你,那树背后现躲着的是谁?!”
七朝一愣,原来薛啸岩等人隐在暗处的事,早已被护院们察觉。此时,薛啸岩、桃子母子和绝影都已被邱府的护院团团围住。
邱通判带着盛怒道:“我来戳破你的诡计吧!前些日子,你和你的同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一出苦肉计来博我的信任,等到你入了府,摸清底细,就在树上和墙上伪造出所谓采花大盗留下的标记来,不然怎么这么巧,满府里没一个人发现,就你来了两天就发现了?你再以此为据,花言巧语骗我裁撤府中护院,最后来个声东击西,谎称有人闯进绣楼,引着府中护卫都跟你去捉贼,你的同伙就趁此机会将我女儿劫走。怎样,都教我说中了吧?你还有什么话说!”
七朝哭笑不得。他这番话虽然完全颠倒黑白,逻辑上竟能自洽!自己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了。想了半天,只反问道:“我要真跟人里应外合掳劫你女儿,这会儿还回来干什么?”
“这就是你的奸狡之处!”邱通判冷笑道,“你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装模作样地回来,一则,是探听我府上消息,二则,是想再给你的同伙作内应。等过些时候,你们一个在外索要赎金,一个在内煽风点火,以为能将我们骗转。你可也太小看人了!快老实说,把我女儿藏哪里去了?再不说时,教你和你的同伙都尝尝掖庭酷刑的滋味!”
七朝见他盛怒已极,完全听不进半句解释,又见同伴们都已被他手下困住,当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正左右为难之际,忽听背后惊传一声马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被人拦腰抱上了马。
却听桃子一声哭喊,原来慌乱之中,桃叶从马上掉了下去,桃子也立即跳下马抱孩子,顷刻间就被邱府的护院拿网兜兜住了,动弹不得。薛啸岩见状,不顾七朝拦阻,奋力一夹马腹,骑着绝影从人群中突围出去。
绝影一路跑出十余里,直奔进一处深林里,邱家的人哪里追得上这神驹的速度。
七朝惊魂未定,下马时险些没站稳,跌坐在一个老树桩上发怔。此时天尚未亮,寒风朔朔,林中露气湿重,直沁人肌骨,她穿得单薄,又兼方才一番折腾,身上汗涔涔的,此时受了凉,不禁连打了几个喷嚏。
薛啸岩从旁边捡了些枯木干草来,用打火石引燃了,架出一堆篝火,“冷的话就坐近点。”见七朝仍是眉头深锁,一言不发,他笑道:“怎么样,百口莫辩的滋味如何呢?”一边说着,将篝火悄悄往她身边又移近了些。
七朝心里正懊丧,听见他挖苦自己,更不是滋味,不觉就红了眼眶。薛啸岩见了,笑道:“这有什么好哭的?你那样冤枉我,我都没哭。”
七朝将头偏过去,不教他看见自己掉泪。薛啸岩摇了摇头,“唉,你可真是,回回见到,都是这样狼狈。”
七朝听了这话,倔强地一抹泪,“谁哭了?是你生的烟熏迷我的眼了。”
薛啸岩笑道:“这竟是我的错。”他将火拨得旺了些,耐心地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道:“放心吧,你的朋友没事的。”
七朝低着头,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那个什么邱老爷,以为他女儿在你手上呢,怎么敢随便伤害你的朋友,不怕他女儿没命吗?”
听他这话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七朝心里总算宽慰了些。因为离篝火近的缘故,此时她身上已渐觉暖和了些,伸出两只手来烤火取暖。
“这会儿,要是有蛇就好了。”薛啸岩的话打破了两人的僵局,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七朝看了他一眼,虽没答话,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缩。薛啸岩却注意到了,问道:“你怕蛇?”
七朝没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山洞里被两头蛇攻击的可怕回忆,是她脑海里盘旋不去的阴影。
“其实蛇并不可怕,”薛啸岩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弯弯曲曲的线,首尾相接,变成了一条小蛇的模样,“你看,它们贴地爬行,移动并不灵敏,至于它们的脑子么,也只有那么一丁点,你稍微使点聪明,它们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他又接着说道:“从前我在山林里赶路,肚子饿了,又找不到东西吃,就捕蛇来吃。用一根尖尖的树枝把它们穿起来,架在火上烤,不到一会儿功夫,香气就飘得满山里都是。就像现在这样。”
他用树枝在蛇腹画了几道线,说也奇怪,树枝上好像真的有了烤熟的蛇肉一般,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他把树枝递给七朝,“你尝尝?”
七朝忙把头撇过去,“我不要。”
“好吧。”薛啸岩皱了皱眉,“看来这么美味的东西,只能我自己一个人享用了。”说着,他真的拿着树枝嚼了起来,“吃”得有滋有味。
这个人真奇怪,七朝心里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