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金陵盗（九） 与大盗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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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问一遍，采花大盗留书挑衅的事，是真的吗？”
邱通判沉郁的脸色更青了，一双豹眼闪着怒色，当下就欲拂袖离去。
“要是不在意邱小姐的清白，邱大人尽可以走。”
略迟疑片刻，邱通判终于还是坐下了，冷着脸道：“休要胡言乱语，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不是胡言乱语，我有证据。”七朝说得斩钉截铁。
邱通判的脸色稍稍变了一下。他端起盖碗，呷了口茶，“什么证据？”
“今天上午，我陪小姐在花园里放风筝，风筝无意中挂在了一棵树上，我上去捡风筝的时候，发现树杈上有一个标记，是一个倒三角，旁边还画着一个叉，我疑惑那么高的地方，一般人没有梯子根本爬不上去，这标记会是谁刻的呢？”
“小孩子顽皮，随便刻画了几下，又能说明什么？”
“若单只这个，是说明不了什么，可还有别的。刚才，我在贵府的花园里沿着围墙走，发现墙根一带种着许多忍冬、连翘。贵府的园丁很仔细，其他地方的树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偏是墙根一带却格外杂乱，有些树丛长得足有半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把墙根都挡住了。”
“想是园丁忘了修剪，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要是园丁忘了修剪，何以被树丛遮住的地方，竟有个大洞呢？”
“什么？”邱通判一怔。
“怎么，您不知道吗？在您家后花园的墙根处，被树丛遮住的地方，有一个大豁口，足足够一个男人爬进爬出了。”
七朝能发现这个豁口，还多亏了昨晚掉进水塘的那出闹剧。还记得当时她被青苔滑倒，想扶着墙根起来，手却撑空了，彼时她尚未察觉，直到采菱告诉她，那堵墙是连着外头的，她才灵光一现，及至看到墙边那些杂乱的灌木，终于想明白墙体空虚的原因来，当下立刻沿着墙根查看，专挑那茂密杂乱的树丛拨开，果然在一处发现了一个大豁口，被层层忍冬覆盖住，轻易不能察觉。
邱通判脸色铁青，亟命郝管家等两个心腹暗暗沿着七朝所指察看，果见隐蔽处藏着一个洞隙，洞旁也有一个标记，和七朝说的一样，一个倒三角和一个叉。又命人一试，那洞口虽矮，却足够一个成年男子匍匐进出了。从洞口出去，连着外头一个幽僻所在，绝少行人，正是贼人进出的绝佳所在。
邱通判心下大为惊惶，遂要命人快些将那洞口堵住，却被七朝拦住了。
“先不忙，这么做反而打草惊蛇。”她顿了顿，“现在，您可以回答我了吧？采花大盗留书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邱通判的脸色极为难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通脸。他沉吟良久，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叹气道：“事关风化，我本不欲声张。吾家虽非豪贵大族人家，自来家教也甚严，小女一向规行矩步，从未有半点累及清誉之事。几日前，我家会客厅的牌匾上莫名悬了一张纸条，此等怪事从未有过！我遂命人取下来看，那纸条上竟写着一行字——‘欲取汝掌上明珠赏玩金陵大盗敬上’。我心下大为疑惑，想及近日金陵城中采花大盗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其又言，欲取我掌上明珠，故度其必为掳劫小女而来，于是遂命人加强府上戍卫，一面又调出采花大盗一案的卷宗来反复查阅，可是，卷宗上从未有大盗掳人之前留讯挑衅的记录，因此我心里也吃不定准。虽然如此，小女业已订婚，此事若宣扬出去，势必引起非议，即便不为婚事，也无烦为此带累女儿名誉，因此我才命人不许声张。”
“贵府戍卫重重，又都是有本事的人，能在贵府会客厅牌匾上留下纸条的，要不是妖魔鬼怪，那必是非常之人咯？”
邱通判道：“我也曾怀疑与府内的人有关，当时就命人彻查府上所有家人，看有谁形迹可疑的。可是查了几圈下来，毫无头绪，那留纸条的人就好像长了翅膀会飞、穿了隐身衣能躲过众人耳目一样，在我家里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说到长了翅膀会飞，穿了隐身衣能避开众人耳目的，七朝的脑海里立时想起一个人来。
“我日日派人加强戒备，从严防范，没想到竟然祸起于萧墙之内！要不是你提醒，我竟不知，自家花园的围墙下有这么大一个缺口，这还了得！”邱通判气得跺足叹气，看起来极为懊悔。
“可你刚才，又为何阻拦我修补裂隙？”
七朝答道：“我的朋友告诉我，如果有一个贼盯上了你手里的宝贝，就算你日日夜夜防备，也是防不住的，因为再厉害、再精明的人，总也有打盹的时候，往往就在你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你手里的宝贝，就消失不见了。与其坐等，还不如想办法先抓住那个贼，才是根本之策。”
邱通判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大人您，我，和您的几个心腹而已，其他人并不知情。那个贼人自己也不知道，他想暗度陈仓的事，已经被我们知晓了。我仔细看过树干上的标记，树皮还没风干，最多刻了不过两三天，所以我想，他也只是刚踩好点，府上戒备森严，他还不敢贸然动手，我们不如就来个引蛇出洞，让他以为我们放松了戒备，等他大意上门的时候再一举将他擒获。”
“话虽如此，就怕……”
七朝听出邱通判言下之意是怕危及他女儿，便道：“若依我之计，定可保邱小姐安然无虞。”
“你拿什么作保？”
“就拿我性命作保。”七朝不假思索。
邱通判皱着眉头沉吟半晌，终于点了头。
***
此夜乃是无月之夜，时过三更，邱府花园里夜阑人静，除了几只乌鸦飞过“咿呀”怪叫两声外，再无别声。
自三日前起，花园里外巡夜的人已比先时裁撤了十之七八，金陵城中多有传言，说邱府已查得是有人冒充采花大盗蓄意捣乱，故而松了戒备。
邱小姐安寝的绣楼内，琉璃灯早已熄了。一个小丫鬟倚在碧纱橱外打瞌睡，一阵风吹过，她整个人歪倒在床上。
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个缝。一个漆黑的影子飘了进来，脚步轻得像落了一颗尘。黑影径直走向小姐的绣床，朝被窝里伸出了手。
就在那一瞬，一道寒光直刺他的脊背。
黑影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剑锋，纵身跃出窗外。
七朝手持宝剑，奋力在后追赶。黑影却轻车熟路，在邱府花园里穿梭如在自家庭院行走，展眼就从花园西北角一处山石缝中消失无踪了。
七朝早料到采花大盗探过邱府花园路径，也知其脚上功夫了得，为免跟丢，早已让人事先在绣楼外洒了荧光粉，此时只要沿着荧光粉一路去寻，料定无论那贼跑得多快，必无所遁形。
一路追到一座幽静的小山上，荧光粉的踪迹突然断了。七朝低着头遍寻不见，正犹疑之际，忽听不远处的树丛中有窸窣之声。她急忙攥紧剑柄，屏住呼吸，悄悄向那声音移近。
黑影藏在树后，似乎也在找寻什么。七朝耐心等到他离自己只有三步之遥，忽然一个箭步从树后跃出，奋力向其刺去。
深埋在乌云后的月亮恰在此时掀起了面纱，也揭开了这个神秘黑影的面纱——
“果然是你！”
七朝怒喝一声。与她交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邱府花园外被她逮个正着的斗笠人。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音未起，剑锋已如疾风暴雨般朝他身上落下，他急忙后退半步，手腕上却已挨了一剑。
“采花大盗，你已经没处逃了！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回去见官，把罪行一五一十交待了，把那些掳劫去的少女都还回来，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斗笠人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伤，又看了七朝一眼，一脸不屑道：“你学大人说话的口气，真的很滑稽。”
“你说什么？！”
“我就在这里，你要是抓得住，我就跟你走。”
见他非但不知悔改，还出言挑衅，七朝气得双眉倒竖，当下就要伸手去擒，谁知那家伙滑得和泥鳅一样，抓来抓取只抓到一把空气而已。见她懊恼，那斗笠人还笑道：“我在这儿呢，你眼神不好？”
七朝见他存心看自己出丑，心头怒火愈盛，遂将浑身力气凝于手臂之上，拔剑直刺他眉心。对方却连躲也懒怠躲一下，任凭她刺。
“七朝！”
剑尖离那人眉心不足一寸之际，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七朝疑惑地看向一旁，不由愣住了。
“桃子？！”
一个矮小的身影拨开树丛，“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正是失踪多时的桃子。
“总算是，总算是找到你了。”桃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拉着七朝道。
七朝忙扶住她，打量了半日，疑惑道：“这话应该我说才是，你怎么会在这儿？”
桃子好不容易把气喘匀，吐出四个字来：“一言难尽！”
原来那日桃子见七朝被邱家的人找去，唯恐有人再来寻事，坐立难安，七朝去后不久，她便带着桃叶和绝影悄悄离开了乌篷船，本欲寻一个僻静处先落脚，过后再与七朝联络，谁知甫一出去，就撞见邱家的护卫四处打听她母子的下落。桃子心里害怕，以为邱家的人要来为难，只好东躲西藏，也不敢投宿，如是在外流浪了数日。
七朝听了，暗向桃子使眼色，“那你又为何跟他在一块儿？”
桃子看了眼斗笠人，“你说薛大侠？我在一座破庙里躲了两天，桃叶饿得直哭，我出去给他买馒头，不巧就碰到了邱家的人，他们一直追我，我就一直跑，跑着跑着就碰到他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说，他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他？他说你就信啊？”
桃子撇了撇嘴，“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是，他身上有你的信物啊……”
“我的信物？”
“咮咮。”七朝刚问完，就听见了叫声。桃子冲斗笠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喏，你自己看。”
果不其然的，从斗笠人的衣襟里，钻出一个莹紫色的圆圆的小脑袋来。
“朱朱？！”七朝惊呆了。朱朱的大眼睛一看到她，就笑得眯成了一条线，迅速地爬过来舔她的手背。“不是让你去找桃子吗，你怎么跟那个家伙混在一块儿？”
桃子指着朱朱道：“没错，就是这小家伙引他来找我的。不是你让他们来的吗？”
七朝皱眉道：“我是有让人去找你，可不是他，我是让邱家的人去找你的。”桃子听了这话，也一脸茫然。
“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七朝忽的想起。
“是朱朱告诉我们你被困在邱府，薛大侠说，白天去，邱家的人未必让我们见你，还是等晚上悄悄溜进去找你的好。我们见这几日，邱府的护卫裁撤了不少，本打算今晚悄悄从花园溜进去，谁知刚到花园边上，就看见你一路往外跑，我们就在后头追，好不容易才追上你。”
“绝影呢？”
“我让他在破庙里照顾桃叶了。”
七朝听完更疑惑了，将桃子拉过一边，小声道：“你的意思是说，今天晚上，那个人一直跟你在一块儿？”
桃子点点头。
“从未离开过？”
桃子摇摇头。
“你可想仔细了？”
桃子皱眉道：“就算离开，也只有一小会儿，你要是不信我，你就问它，他们俩一直在块儿呢。”她指着朱朱道。
朱朱又叫了两声，扑闪扑闪眼睛，似乎是在帮斗笠人作证。七朝心下惶惑，这事未免也太巧了，巧得令人不敢置信。她思忖片刻，走到斗笠人跟前，道：“你要是不心虚，就把鞋子脱下来我看看。”
斗笠人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大大方方地把两只靴子都脱了递与她看。鞋底竟连一点荧光粉的踪迹也无。七朝心下一凉：难道方才闯入邱小姐闺房的“采花大盗”，真的不是他？
“我想，你是在找这个吧？”斗笠人从身后拿出一只鞋子来。仔细一看，那鞋底竟沾满了荧光粉。
“这是我在那边树丛里捡的，看来是被人故意扔掉的。”
七朝皱眉道：“恐怕就是你扔的吧。”
斗笠人还没说什么，倒是朱朱听了，爬到他脚边“咮咮”了两声，那样子似乎是在替他叫屈。七朝瞪了它一眼，小声叱道：“你怎么还帮他？他是采花大盗，是大坏蛋！”朱朱委屈得眨了眨眼。
桃子悄悄拉了拉七朝，“他今晚真的一直跟我们在一块儿。我想，你看到的人，应该不是他。”
七朝先前心里有十分笃定，如今见桃子和朱朱都替这斗笠人说话，倒有三分不确信了，犹豫了半日，才道：“既然你说，你不是采花贼，那你敢跟我回去对质吗？”
斗笠人道：“不是不敢，是没必要费这功夫。那些人跟你一样，早已认定了我就是贼，就算有十足的证据摆在眼前，你们也不会信，不是吗？”
七朝一时语塞，愣了半晌才道：“你放心，你要真不是，我不会让他们冤枉你的。我保证！”
她的表情笃定而真诚，斗笠人看了看她，淡淡一笑道：“好吧，我相信你。”
桃子不放心桃叶，于是一行人便先去破庙接上了桃叶和绝影，再同往邱府而去。
走到邱府门口，只见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百余个持械披甲的护院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见七朝回来，立刻有人向邱通判通传，只片刻功夫，邱通判便亲自从门里走了出来。一看到七朝，他快步上前，大喝一声：
“把他们给我拿下！”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金陵盗（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