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三兄妹》祭司文

31、第十一章（1） 在温暖的臂

　　乔心叶有多久没和哥哥们一起睡觉了呢？
　　似乎很多年了。
　　与现在不同，小时候的乔心叶并不是个胆大的孩子，跟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她怕黑，怕老鼠，怕昆虫，怕各种妖魔鬼怪，收到惊吓会发出恶鬼一样凄厉的叫声。幼儿园时期，乔爸乔妈为三个孩子布置了间有张超大号床的卧室，兄妹仨并排躺着还可以随意翻身打滚。乔心叶非常喜欢那张床，她幼年时期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和哥哥们在卧室里嬉戏玩耍，三个人在软绵绵的床上跳来跳去，直到晚上乔爸过来把他们一一按倒盖上被子才罢休。一关上灯，卧室里瞬间被黑暗笼罩，即使有窗外的月光倾洒，乔心叶仍是害怕，便随便往一个哥哥的怀里蹭，乔思之跟泥鳅似的不老实，很难捉住他，倒是乔静言很有大哥稳重的风范，一抓一个准，乔心叶抓住了就不放手，像个八爪章鱼般埋在他胸前，感受到人类的体温能让乔心叶有沉甸甸的安全感。乔静言从来不反抗，也不觉得有个人挂在自己胸前有什么不舒服，只要乔心叶靠上来，他就自然地揽住她，摸摸她的头，柔声说“睡觉啦睡觉啦”，慢慢的乔心叶就在哥哥的守护下进入了梦想。
　　随着年龄的增长，兄妹之间有了性别的意识，他们感到一起上厕所一起洗澡澡有些难为情，身体上的细微变化也让他们认识到彼此的不同，这时乔爸乔妈认为再让乔心叶和哥哥们睡在一起不太合适，不利于女孩子的正常成长，要是搞出啥心理问题就不好了，于是在兄妹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乔爸把原来作为书房的房间整理出来，布置得粉红可爱，给乔心叶当做卧室，自此，兄妹三个就很少再滚在一个被窝里。
　　后来，乔心叶渐渐长大，在经历了很多事之后，她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胆小柔弱。她不再怕黑，她知道黑暗里没有潜伏着不知名的鬼怪；她不怕老鼠，只要那灰色的小家伙不咬她的脚趾头，她就随他们去；她也不怕昆虫，她知道那些小虫子对她根本造不成伤害，甚至于在昆虫眼里，她才是可怕的庞然大物。毕竟跟两个哥哥厮混久了，身上沾染上了一些男孩子的习性，性情直率，胆大妄为，敢作敢当，很多事情她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做得比哥哥还好。她变得很少哭哭啼啼，很少黏在哥哥身边寻求安慰和保护，这样的转变一度让乔静言感到很寂寞，妹妹的依赖能让他有种作为男子汉的自豪，然而几年后这种体验也不复存在，让他很是伤感。
　　如此坚强的乔心叶，已不再需要哥哥的守护。
　　晚上回家，被焦急的父母追问了一番，洗洗漱漱，倒床就睡，可是乔心叶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的全是他的影像，他严肃的脸，认真的脸，柔和的脸，微笑的脸……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打着圈；他靠在座椅上小憩，眼睫毛颤动得像蝴蝶；他为淋湿的她披上外套，动作温柔，像在呵护一只小猫……他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眨眼睛的样子，低头沉思的样子，隐藏情绪的样子……全部都是他，全部都是他，他各种各样的表情各种各样的动作像万花筒一样变换不停，令人窒息。紧接着而来的，是躲在桌子底下听到的，他对他的女朋友说：“我和乔心叶只是认识，你误会了。”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像刀子戳痛她的心了，“我和”、“乔心叶”、“只是”、“认识”，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只是“认识”而已，只是叫得出名字而已，连朋友也算不上，更谈不上亲密了。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像一记重磅炸药，把乔心叶自己编织的美梦和幻想给彻底击碎了。
　　乔心叶心里是清楚的，他对她的态度与对一般人没有什么特别，是她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才自作多情地认定他对她有意，实际上，乔心叶跟踪观察了他那么久，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看上去确实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是没有架子的，在无数次的尾随中，乔心叶看到，他无论与谁交谈，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彬彬有礼，举止谦和，哪怕是对商店里的营业员，他都如此。对乔心叶，就更不用说了。
　　回想起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近距离接触，扪心自问，他对她的态度到底如何，与对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一想便知。当时乔心叶是被肾上腺素冲昏了头脑，没有智商去思考那些细微之处，但冷静下来想想，能很轻易地发现，他对她，与对一般人，根本没什么两样。
　　那些微笑、交谈，不过是出于基本的礼貌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乔心叶，感到非常沮丧。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失望带来的失落像恶魔的爪子，让人的心揪得发痛。她睡不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小时候那渴望找个东西靠一靠的感觉回来了，怎么样都无法抑制住。她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爸妈的卧室门口，想了想，还是把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放了下来，转了个身，来到哥哥们的卧室前，没怎么犹豫就走了进去。
　　在学校里，乔思之把妹妹交给大哥后就离开了，没有回家，卧室里只有乔静言一个，他刚刚做完功课关灯睡觉，正处在迷迷糊糊的混沌状态，乔心叶爬进来的时候，他被吓了一跳，以为是缺心眼的乔思之爬错了床，但是当那柔柔软软的长发贴过来时，乔静言知道是谁了。
　　乔心叶失踪的原因，乔思之已向他进行了简单的说明，感情上的事，乔静言既没有头绪，也没有发言权，不知如何安慰。看妹妹那不想多说的模样，他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在心里把学生会会长狠狠骂了一通，骂他不长眼睛，竟然没看上他的宝贝妹妹，以后有他后悔的；同时又有一丝侥幸，自己的宝贝妹妹没有被别的男人抢走，舒了一口气。
　　现在乔心叶主动亲近自己，让乔静言很有些受宠若惊，上次妹妹这样大晚上的爬到自己床上已是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次是她在舞蹈比赛中扭伤了脚，害团队没有获得好名次而难过，如今重温这样的被依赖，让他很怀念。
　　“哥哥，”黑暗里，乔心叶抱着乔静言的一条手臂，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你说我哪儿不好呢，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你哪里都好，是他没有眼光。”乔静言侧过身，另一只手臂搭在乔心叶背上，将她拉近自己。乔静言不善言辞，似乎只有通过实际的动作才能表达他对妹妹的感情。
　　“也许……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乔心叶听到了学生会会长女朋友的声音，隔着桌布，离得也远，那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像罩在罩子里发出的。可乔心叶还是听得出来，那声音跟自己的很不一样。
　　一个人的声音多多少少能反映出主人的性格，比如说，活泼的人声音总是明朗欢快的，安静的人声音总是平稳缓慢的，乐观的人声音生气勃勃，悲观的人声音低沉消极……乔心叶在外表上是个合格的淑女，声音也是温柔中带着一丝优雅，像春天里软软的风，让人愿意与之相处，而那个人的则完全不同。
　　那音色——低，平，缓，猛一听起来很中性，但又显得乖巧，即使和会长争论时音调也不高，慢条斯理的，也许是个文静而低调的女孩儿？如果他喜欢的是那种类型，乔心叶真是毫无胜算了，她不管是跟“文静”还是跟“低调”都一点儿边都沾不上，只能甘拜下风。
　　“我这次，真是输惨了，一败涂地。”
　　“没关系，你还有我和思之呢，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不会离开你的。”
　　是的，不管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就算别人都不要自己，还有哥哥会永远留在身边。就像小时候，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厕所，每次都是大哥拉着自己的手摸黑过去；自己被毛毛虫吓到，无助地哭喊时，是二哥冲到前面把毛毛虫一把扔出去；被小区里调皮的男孩子欺负了，也是两个哥哥帮着教训那些恶劣的家伙……在父母忙于工作无力照顾她的那些日子里，都是两个哥哥陪着她度过的，在任何情况下，他们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从来没有讨厌过她，从来没有丢下她不管。
　　想到这里，乔心叶心头涌过一股暖流，那能让整个心脏都暖和起来的水流溢出身体，将她包围起来，保护起来，天地之间，似乎再也没什么能伤害到她了。在温暖的臂弯中，困意袭来，她蹭在乔静言胸口，安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