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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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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冯紫英荐了一个极好的风水堪舆师,来到孙家诊断邪祟。
那白胡须老师傅手擎一个八卦风水盘,屋里屋外,仔仔细细诊了个遍。那风水盘和一般不同,极是水润,如玉如珠,愣是瞧不出是何质地。上面密密刻了天干地支,子丑寅卯,人在风水盘前走动,那盘子便忽明忽暗起来。
那老师傅走到一处,突然喝道:“着!”家人被这唬得不敢动作,齐齐看向老师傅盘所指之处。
那是孙绍祖的卧室。那星盘从迎春身边转过,发出好大光亮,众皆惊愕。
“阴人犯禁,邪祟不宁。当请邪神,不可使诛!”
此间最大的阴人,不是迎春,又是谁?
孙老爷急急往那盘看去,只见当中两个指针,指的天干地支,不是迎春的八字又是谁的?
当初他就拿着迎春的八字和自家儿子合过,相命的说无事,可是又说有些阻碍。他正犹豫,祖儿又想着贾家的女儿,猴急得不得了,催促说和,这才犯下了这桩孽缘。迎春这丫头,实在是有气的死人,也不是个有福气的,至今无出,幸而没消息,指不定生出什么孽根祸胎搅家星!多大的家业都能给败落了。贾赦这个老东西,敢在子嗣上算计我,看我不把荣宁二府闹个天翻地覆!
孙老爷看着星盘,心中想法滔滔横肆,把个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师傅犹自念叨,“这邪祟不可使武力蛮逐,需缓缓图之。”
孙家人送走算命星盘,都愁眉不展。孙老爷另外又多请了算命人,说来说去,大同小异。孙家人对迎春越发不待见,却也不敢对她动粗。老太太待要整治一番迎春,孙老爷想起算命的说,不可动武,便禁了老太太的武力权。每日三餐供应着迎春,将她拘在一处,哪儿也不能去。孙绍祖自是不用她看顾了,省的益发没了生机。
迎春不知道哪里来的神棍做这样没天理的事情,难道要将她拘到死?她的八字从小就算过,是个不妨人碍事的微顺星,她不能害人,他人却可害她。如今也不知哪条野路的邪神窜将进来,污她清名,毁她生理,她坐困孙宅,之前想的自救之路,仿佛都成碎片。
如果是探妹妹在此处,她定然能想出自救的法子。不过如果真是她,她根本就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她会从一开始就死命拒绝这桩婚事,以头抢地,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所以命运这种事情,究竟是他人为之,还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呢?
迎春发现自己又陷入了这种自我否定之中。
她从很早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和旁人不同。确切说,是和探春不同。
记得有次周瑞家的给每个女孩子都送了十分漂亮时新的宫花。迎春等到王善保家的走后才打开,周瑞家的给她的那份,不知道为什么,花朵残了一半。
她也不在意,在意了又怎样呢?会有谁专门再给她送一份新的?
探春拿到的那份也是残破的。探春故意戴着宫花去找凤姐,凤姐大惊小怪,又从薛姨妈那儿给探春拿了一份新的。
探春此后就得意洋洋地戴在头上,戴了好长一段时间。而迎春从来没戴过。
探春去讨要一份新的宫花,不仅不惹人嫌,还有凤姐替她出头。而迎春若是跟在探春身后依样画葫芦,说不定就要惹人不快。
迎春嘴笨,凤姐是个巧舌如簧,活泼热络的,她有兴致便逗逗迎春,迎春只能跟着她的话头走。探春和凤姐,是同样的人,故而她们能说到一块儿去。物以类聚,就是这个道理。
迎春自小悲观,她能觉察出贾家即将倾覆的命运,她就如引颈就戮的鸡鸭一般不愿意挣扎,然而探春和凤姐这样的人,她们即便是在大厦即将倾覆的空档,也能跳起来蹦跶一番,活得热热闹闹。
孙家人本就迷信,迎春过门,好事也不出一件,孙绍祖反而害了风,再加上那积年老道的谶语,越发嫌恶迎春。思来想去,为今之计,最好休妻了事,另娶一房来冲喜。
孙家人计议停当,便急急和贾赦等人说明,速速写了和离书,挨过了和离冷静期,迎春仍归贾府,从此两家不相干。贾赦只好找屋里的嫣红撒气。
迎春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喜得无有不可,只怕被人瞧见,只好掩面作悲泣状,回贾府也故意显得磨磨蹭蹭。孙家仆妇都明着讥讽,迎春只当听不见。
迎春回了贾府,日子也不好过,但和孙家那边自此没了干系,心里快活无比,看《太上感应篇》也看出了别样的味道来。
迎春从小在王夫人膝下长大,虽然不是亲生的,也是从小看到大的,王夫人看望迎春,见她瘦弱无骨,一张脸没些血肉。她不喜欢狐媚子,迎春这样老实孩子,她心里多少有些心疼。
迎春突然心一动,说出了想了许久的话:“太太若是心疼我,不如让我去庵里做姑子去。”
“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你莫不是被惜丫头蛊惑了,想什么青灯古佛,做妙玉那样的人才。”
“太太,我自小在您跟前长大,您是知道我的。如今我被休回家,贾家已是没了面子了,更是给邢太太丢脸了。我呆在家里还有什么趣味,不如去庵里,叫旁人少看见我,也保全了大家的面子。”
王夫人宽慰了一番迎春,迎春罕见地不依不挠,王夫人这才认真考虑。尼姑庵决计是不能去的。妙玉那样的,她就瞧不上眼,看似清高,实则招蜂引蝶。与其去尼姑庵,倒不如去偏一些的农庄,那可比尼姑庵强太多。于是拣了个名下的庄子,安排两个得力的仆妇陪着迎春去农庄,顺道禀明贾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