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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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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迎春没想到,原来棋法如此奏效,自己却从来不曾在身边人用过。
贾赦好色也好名,为了名声,他可以舍弃银钱。
孙绍祖好色,为了美色,他可以不顾名声,和岳父撒泼要钱。
迎春本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不孝也好,忠夫也好,她都不在乎了。
孙绍祖起先记着贾琏的话,慢慢吃药,后来不知道是自己配得不好,还是吃多了没效果,他依旧没精神。于是他加多了药量。某次玩得兴起,居然就马上风,风痹瘫了半个身子,躺在秦楼楚馆的床上干瞪着一只眼睛。
孙家二老闻知,晴天霹雳一般。不知怎么好好的一个儿子,眼见着人物济楚起来,居然就不中用了。
迎春对着孙绍祖唉唉哭泣,心里欢天喜地。孙家老母看见迎春软弱的样子就来气,在屋里就骂起来:“不中用的妇人,管不住自己丈夫,得了这个毛病都是你治的。怎么你倒好好端端的,赔我儿子!”说罢就闹起来,扯衣服头发。众人不过虚劝几句,没有人上前拉架。
迎春挨着众人背后闪躲,又嚎啕大哭,孙老爷平日最不喜哭声,吼了句“哭什么!”孙夫人也就住了手,迎春抱着屋里的一根柱子,只是默默流泪。
京里有名的大夫流水一样都被请了来,连冯紫英也给请动了。冯紫英不是个大夫,但他神通广大,知道许多杂病名医,平日里孙绍祖在家中欣羡他的家世,极力攀扯上他,不知费了多少银钱。
冯紫英请来的大夫是前次治秦可卿的张友士,他惯治女病,然而对这个因女而起的病症也是在行。冯紫英少不得看觑则个,和自己的授业恩师兼大夫往孙府一道去了。
孙家人把冯紫英一行团团围住,做了垓下的项羽,客套话说尽,便拉着张友士进了内室,少不得把冯紫英也请了进去,晾在大厅里不是个事。
张友士望闻问切,说了一些医家之话,又留白三分,孙家人却听不懂。冯紫英在旁简略说明。原本大夫问诊,迎春是要出去,但是孙老太太不肯放了她,定要她端茶送水做婢女的活计。冯紫英见立在一旁的婢女怜弱,接过她递来的手巾,不期与一双含悲泪眼对视,登时心里打了雷,手巾没接着,倒触到了一只温柔手。只一瞬,便如同天长地久。
“迎春还不下去,笨手笨脚!”孙老太太一见她那副死人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想多骂两句,孙老爷一个眼钉过来,她就止了声,迎春从她身边走过,她暗暗拧了一把。
迎春眼眶里的泪水就落了下来,叫冯紫英看了清楚。
问诊过后,冯紫英与众人走到大门口,猛地忆起自己一个随身多年的玉佩落在了屋里。口里说着失敬,孙老爷让下人领着回去找。冯紫英左右两旁细瞧,也不见那个玉佩的踪影。
一直到了孙绍祖屋内,冯紫英一眼就看见那个人背对着他微微耸泣,道声打扰,道:“娘子失礼了。在下回来拿丢失的玉佩,万勿见怪。” 便抬脚进去。后面跟着小厮。
迎春一听,赶紧用手帕拭泪,略一施礼,便要退到内室。岂知迎春这一动,冯紫英眼睛一亮,叫道:“可教我好找,原来就在这儿!”急蹲下在迎春脚边拾起一块玲珑剔透的美玉来。
迎春往后一退,急急离开。冯紫英摸索着半片佩玉笑起来:“这可是家传的宝贝,是要定亲用的,丢了连老爷也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迎春低头到内室,心想今天这一出哭得可真惨。不过孙绍祖也是恶有恶报了。
她坐在绣墩上,不知哪里发出丁的一响。她一惊,低头去看,自己的腰饰原是一朵并蒂芙蓉,不知何时花丢了,却系上了一块通透的玉佩!
迎春以为是自己哭花了眼,揉了揉,手心里却是一块碧玉通透的玉佩,上面是古篆,逍遥灵动刻着“冯”字。
迎春呆愣了半晌,这玉佩究竟何时到了自己身上?
刚才明明冯紫英已经找到了他的那块,怎么自己这里还有一块?
自己的并蒂双生花又是被谁剪缕去了?
迎春慌忙把玉佩藏在自己的妆匣内,心里乱糟糟的。
以前她听思棋说,珍大爷那群人是惯会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没想到这功夫如此了的,偷香窃玉无影手。
孙绍祖吃着药,不说大有起色,也有好转。他自己走不动路,需要别人搀扶,这个任务自然落在了迎春的身上。迎春希望孙绍祖恶有恶报,可不希望自己绕进去。她头两日耐心服侍,后来不是一不小心把孙绍祖摔了,就是把他烫了,孙绍祖半边脸都变了色,孙老太太也又拧又骂,迎春只是哭。
孙老太太见迎春身体单薄,孙绍祖的个头也是扛不住的,索性换了力大的小厮,把她罚去厨房。夜里仍是迎春和众丫头伺候。
迎春铁了心要让孙家人厌弃自己,夜间心里也不记挂孙绍祖,吃安神丸倒卧即眠,任谁也唤不醒。有时迎春想,如果药吃多了,就这样睡死过去也是好的。
孙绍祖得病期间,迎春一心求死反而气色越发好了,连大夫看病也内心纳罕。
迎春白日苦挨,夜晚死眠,养精蓄锐。她的演技越发纯熟,白日有人在旁,她定要摆出哀戚的模样,炉火纯青,收放自如。迎春不由感慨,原来勤能补拙,实乃真理。
冯紫英上门探望孙绍祖也瞧出这娘子活得有几分超脱。
冯紫英平日里也赊了孙绍祖不少银钱,孙绍祖动着半边嘴唇说些感激话,又指使迎春端茶送水。
迎春本不欲上前,被他这么一点,端着一碗六安茶送到冯紫英面前,迎春低着头,不意间瞧见冯紫英腰间正正系着一朵并蒂双生花,和自己丢失的那个一模一样。
迎春心下慌乱,递茶的时候,冯紫英连忙站起,双手去接,倒把迎春端来的茶给弄洒了,湿了自己的衣服,也打湿了迎春的鞋面。
“没用的东西,滚!”孙绍祖气呼呼叫起来。
迎春如闻大赦,捂着滚烫的脸跑进内室。
刚才,那双手,不知道是沾上了茶水的温度,还是手心原本的温度,十分滚烫炙热,紧紧的攥住迎春的手腕,而冯紫英的眼睛,在背对孙绍祖时,射出两道渴慕的光。
迎春的心好不容易静下来,心想,这人臊皮的本事一流,还当着孙绍祖的面,真是色胆包天!
孙家二老知道儿媳妇上不了台面,明明是从贾府明媒正娶,却没有正室的气度,连待人接客也做不好,又讥讽了一番。
迎春变作木头任凭指责。
孙绍祖因为贪吃,忽地病情加重。冯紫英被他老子关了禁闭,说是乱交友人,在外表荡,再不放他出来。连带张友士也不肯放出来,让他好好教导。
孙家人请不来高明的大夫,只得请些一般的大夫用药,病情不见好。这样下去十来天,孙绍祖病笃,孙家人腆着脸去求,冯将军这才知道,把冯紫英提出来,和师傅二人一同去看孙绍祖。
冯紫英看见迎春照例在旁伺候,低眉顺眼,模样怪可怜的。张友士把了许久的脉,把了左手换右手,孙家人盯着大夫的脸看,倒没注意冯紫英看向谁。
张友士诊完脉,面色凝重。起步又在房里来回踱步,抬头低头,来来回回把屋子看了几遍。孙老太太忙问:“大夫这是看出了什么来么?”
大夫回道:“老太太说的是。令公子身子不见好转,可能和这屋的风水相关。”
“可是打紧?”孙老爷也问。
“在下只是粗懂,须得荐一个得道的风水师才可以看得明白。”说罢看向冯紫英。
冯紫英不留痕迹把目光收回来,迎着孙家二老热切的目光,笑道:“这事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