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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里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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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鬼舞提供清静修养的环境,这座府邸一向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准则。往常天稍一暗,四处灯火便渐次熄灭,及至天完全黑透,鬼舞让府也陷入了黑暗中,仿佛一只看不见的野兽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将这块地方拖入了无尽的深渊。
隔着重重雨雾,我看见仆役们端着热水和汤药,在连廊上来来回回地小跑。钟闷的足音和着沙沙雨声,间或有窃窃私语响起,竟然有别样的宁静之感。
夜风凄冷,我关上了格窗,从正殿角落走到寝台旁,向香子摇了摇头。她正以手梳理凌乱的头发,整理外衣。见状,她也微一点头,让我候在旁边。
殿中灯火昏暗,唯有两豆烛火摇曳,衬得人影憧憧,平白生出一股鬼魅之感。
医师坐在寝台下的踏脚处,上半身探入重重帘帐中,半晌,他起身转而提笔:“公子此次是偶感风寒,小恙罢了。药方里调整一二,等连续喝上七日后,再换回原来的方子即可。”
香子又絮絮地与医师聊了些什么。我则百无聊赖地倚着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聊鬼舞辻的病情。老实说,鬼舞辻病了这样久,恐怕整座府邸已经习以为常,并且摸索出了一套应对的程序了。
方才远眺之时,我甚至还瞧见了仆役脸上的恼色。果然,没人想睡到一半被揪起来干活,更不要提是给狗如鬼舞辻的老板打工。
说到打工,近来殿上服侍的少见熟面孔,和我同一批的侍女走的走死的死,已不剩几个了。前些天还听小则说,又要招募仆役了,这次直接从庄园和臣下处征召,只是还要费心培训……
“律?律?”我怔愣抬头,香子偏过头说,“医师大人有事问你,近日公子身边的事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
我看向医师。为了写药方,他端着纸凑到了烛火之下,夜风从御帘中穿过,吹得烛光摇曳,于是他的脸也被笼在了明灭的光影中:“请问公子近来心情如何?饮食如何?”
我仔细回忆:“平日里大多靠在窗边赏景读书,心情倒是不错,总体来说是较为平和的。日常三餐能用一半,最近常服梅子,胃口也好了不少。”
香子接了话:“此次三月间只去了六名侍女,公子可谓是兴致颇高。”
这已经算好的了吗?鬼舞辻这家伙究竟是个什么狗脾气。他不好的时候不会还能裁员整座府邸吧。
医师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轻轻挥了两下药方,将其折好后交给了香子。他冲我们笑了一下,烛光映着他明亮的眼睛:“无妨,想来是春寒料峭,公子于窗边不慎着凉。还请二位日后提醒公子多多添衣,再调养一阵。”
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了鬼舞辻平时作风,又补充道:“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请劝告公子,切莫操之过急。”
灯光之下,医师举手投足间,皆是雅度翩翩。
这是……我眼神凝重起来。
等香子出去送医师离开,我便掀开帘子坐在寝台上。往下一看,就是鬼舞辻裹在锦被中,一张汗涔涔娇怯怯的小白脸。面色苍白如纸,姿容秀美,眉间是抹一如既往的戾气,怎么看都被方才的医师完败了。
若论仪容风度,鬼舞辻于外人面前表现得向来风雅;但若说到温柔公子性情处事,医师的温柔真诚无疑甩开了鬼舞辻十条街。
如果有角色人气pk,医师绝对也能甩开鬼舞辻十条街,以我的审美起誓。
我拿起一旁的手巾,替鬼舞辻擦拭额上滚滚流下的汗水。短短几个小时,鬼舞辻的出汗量简直让人觉得他快脱水成人干了,光是手巾就已经换了十几条。好像他喝下去的这些汤药一入肚腹,便即刻从皮肤蒸发了。
再拿过小几上摆着的水,温度正好,于是一勺一勺喂给鬼舞辻。
虚弱到这个地步,鬼舞辻身上没有一处不是软而无力的,勺子稍一使力,就能轻松撬开他的唇齿,于是那一小勺清水便被喂入微张的唇舌之间。
偶有一滴不慎漏出,顺着嘴角,沿着脖颈,一直没入里衣。纯白的里衣被沾湿了些许,原本是看不出什么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一碗水喂完了,鬼舞辻的里衣也湿透了。
我盯着莫名颤抖的右手:……你抖什么?鬼舞辻现在可是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状态,你抖什么?
……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按着手放下了碗。幸好考虑到汗湿衣服的可能性,一同被送来的还有几身干净的中衣,我大可以趁香子回来之前毁尸灭迹。
扶起虚弱无力的鬼舞辻,扒衣服,换衣服,放回去。
我抱起里衣和毛巾,正欲起身离开,忽地闻到了一股清淡的香气,若有似无,似是苦涩的药味或者轻柔的梅香。
他还自带体香?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低头,凑近了闻才察觉到,里衣上的药味更浓,而梅香则被衬托得更加香甜清逸。
被腌入味了,没救了。我如此断定。
算着香子也快回来了,我于是起身掀帘,却在整理帘帐时瞥见了一双浓黑的、略带茫然之色的眼瞳。
……刚才,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我假装镇定地再次掀帘,这次与我直直对视的是一双完全清醒的眼睛。鬼舞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我,脸上则是浮现了古怪至极的神色。
我简直能听见他脑海中的生锈的齿轮飞速运转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他绝对看到了。这样想着,我以前所未有的镇定与专业,说了一通侍女专用生病慰问词,不等鬼舞辻回答,立刻安静而迅速地退出了正殿。
……
靠在正殿门口,我痛苦地捂住了脸。太丢人了,表现得跟个变态一样,我说只是好奇鬼舞辻能信吗?他信我都不信。
“……律?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慢慢放下手,镇定微笑,和香子虚伪地交流了工作后,转身回偏殿。
“律,”香子叫住了我,指了指我捏着的里衣,迟疑道,“寝台旁不是有脏衣篓吗?”
接下来发生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等身体支配权再度回归于我时,我已经躺进寝具里,羞耻万分地回顾一生的尴尬了。
“律,我能进来吗?”纸门忽然被拉开,端丽秀美的香子如恶魔一般降临了,“公子令你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