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春日宴 ...
-
到了该赴宴的时候,我跟随鬼舞辻去了清云院。
藤原氏不愧是古往今来第一外戚世家,从出了鬼舞辻府开始,一路上能看见数不胜数的牛车,看方向都是前去赴藤原仁隆之约的。
我靠在窗边暗自欣赏这片车潮涌动的景色时,从上了车开始就闭目假寐的鬼舞辻忽然看了我一眼:“你在找藤原远丰的车驾?”
“啊?”我茫然回头,鬼舞辻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摆摆手,复又闭上眼,继续闭目养神了。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呢?我转身托腮,继续发呆。直到下车我才想起来,哦,藤原远丰是我名义上的父亲。
清云院位于稍显偏僻的郊外,颠了许久才抵达这座私邸。听说藤原仁隆是这一代摄政关白与先帝三皇女的幼子,再加上还有一位宫中备受宠爱的皇后姐姐,他的私邸豪华程度可想而知。
精巧华丽的宫殿群坐落于假山绿植中间,四处皆可见娇艳美丽的侍女,她们身着华服脸敷朱粉,往来于宾客之间,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我跟在鬼舞辻身后,慢慢地走在廊桥上。凡是遇到的人,都会垂首向他行礼;至于服饰明显更豪华的客人,也会笑着与他问好。
鬼舞辻脸上挂着笑,温和有礼地一一答复,遇上后者,还会停下脚步,互相寒暄几个回合。
一路走走停停,很快到了最中间的宴会场所,再往内就不是我能到的地方了。鬼舞辻从我手上拿过装饰用的折扇,挂在腰间,又把装药的瓷瓶揣到袖子里,含着笑施施然入内。
主家的侍女将我领到了一处偏殿,在这里待着的都是各家侍女,侍从则是从一开始就没能入内,都在宅邸外看着牛车。
无聊地等待。殿内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特别是几个看起来很年幼的女童,娇憨之态引得不少人投来会心的笑容;另外,也有几位看起来尤其冷艳高傲的侍女,或许是因为侍奉的主人格外高贵,连她们都沾染了几分贵气,也不屑于与人交谈,只歪在窗边痴痴地向外看着;还有几位或许是不善言谈,或红着脸不知所措,或是躲在一边以避开旁人。
我坚决加入后者,几乎将“不想说话”四个字刻在脸上,赶走了好几个想和我交谈的人。
拜托了,平时工作奉承已经很累了,并不想再社交。
请放我自由吧。
策略相当有效,直到前院传来宴会解散的信号时,都没有人找我说话。只是被侍女领出去时,我感受到了一道怨毒的视线,回头一看,是位不认识的少女,她怨恨地死死盯着我的腰间。
我顺着她的视线一低头,是鬼舞辻的家纹。
……是鬼舞辻的仇人吗?
接下来两三个月,鬼舞辻又赶赴了六七场宴会,都是趁着他心情好身体也能支撑时出的门。中间鬼舞辻家家主召过鬼舞辻归家,这回是香子跟着一起去的,回来后鬼舞辻生了整整两天气。
我悄悄问过香子,她思考了片刻和我说:“家主大人的妾室有孕了。”
鬼舞辻体弱若此,却还能享受到整个家族的资源倾斜,正是因为他是鬼舞辻当家家主的唯一子嗣。倘若家主膝下能再有一位健康的男孩,那鬼舞辻的地位或许会立刻与先前天差地别了吧。
之前碰到的那个侍女,后来我又遇到了好几次,她每一回都用憎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让人很难不在意。于是我奉命从书房取东西时,又趁机问了香子。
“啊……这个是……”香子为难地看着我,“其实也没什么,她大概是以前服侍若子夫人的人吧……”
香子道:“五年前,公子年满十二岁,举行了元服仪式。家主大人为公子择定了藤原若子大人为正夫人,若子夫人没过几天就失足落水,感染风寒病逝了。”
失足?风寒?
香子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几次转移话题,之后我再问时,她干脆板起脸,让我赶紧回到正殿。
直到最后,我对于藤原若子的了解也只有,她病逝时年方二八,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当年她的陨落还牵动了不少人的心弦。不过现在五年过去了,这件旧事倒是没多少人记得了。
香子说到最后,严肃地警告我:“此事并不光彩,也无值得牵挂之处,昔年知情之人亦早已离京,公子也不喜欢旁人多提起若子夫人,你往后不必多提。”
“既然如此,那位侍女为何还总是怨恨至极?”
香子有些头痛地看着我,她看起来像是想把我的嘴封住一样:“她怎么想与我们无关。你快把这些文书给公子送过去。”
“嗨嗨!”
回到正殿,各处都点上了蜡烛,高低错落地摆放在角落。殿中央的香炉袅袅升起青烟,是医师特地调的药草,闻起来有股清幽的苦涩之味。
鬼舞辻坐在窗边,刚放下药房送来的药剂。他面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唇色因为刚饮下滚烫的药剂而带上了些许殷红。
我把文书放到小柜上,端来一盘蜜饯,鬼舞辻就皱着眉慢条斯理地嚼着蜜果,还很讨厌地让我把盘子端回去。
“难吃。”他面无表情地评价。
蜜饯是我捣鼓出来的。我本来想着,在物资贫乏的古代,糖果这般珍稀的物资,即使是贵族也很少能吃到吧,更何况对于鬼舞辻这个久病之人。常年苦口的人,一朝尝到甜蜜的滋味,定然难以拒绝。
熟料鬼舞辻口味异于常人,我把蜜饯端给他时,他就一脸看到苍蝇似的表情,用“你是在犯上作乱吗”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得不吃了一朵,以解释这盘紫色的东西不是毒药:“大人,近来庭院中藤花盛放,我想着与其让它空耗芳华,不若制成蜜饯,也可……”
“你是要毒死我吗?用这种丑陋的东西?”鬼舞辻拒绝听我的解释。
……喂,我已经当着你的面吃下去了啊。
最后我精心制作的藤花款蜜饯全都进了其他侍女的胃里,鬼舞辻则是挑挑拣拣选了晒干的梅子。只是每次喝药后吃梅子蜜饯时,他的脸色比起喝药时的习以为常要难看得多。
“味道太奇怪了。”每一次他都会不厌其烦地表示。
当然,显而易见的,能够强压着唯我独尊的鬼舞辻吃蜜饯的不是我,是医师。那位年轻的医师听说是专门请来照看鬼舞辻的名医,他说梅子生津开胃,正好能缓解鬼舞辻的肠胃,喝了这么多年的药,他的肠胃远比一般人更孱弱。
能够让鬼舞辻稍微听话的,也只有医师和医嘱了。
我端走放药碗的托盘,这些自有人来收拾。
一转身,鬼舞辻已草草咽下了蜜饯。他恢复了惯常的坐姿,靠着凭几、靠垫、寝台……总之一切能靠的东西,一手撑着脑袋,眼睛半睁半眯。
最近开的药似乎副作用有些大,鬼舞辻近来嗜睡得很。
“大人,这是本月各处庄园、领地送来的文书……”
“你放着,等会我再看。”
鬼舞辻潦草地挥了下衣袖,随着他的动作,苦涩的药草气息夹杂着幽冷的梅香散逸出来。
鬼舞辻身体过于虚弱,贵族常用的熏香对他来说,无异于毒药。因而他衣物上只有常年服药而沾染的苦涩药味,似乎已深深刻入了他的骨髓之中。
庭院中栽着一株老梅。许是鬼舞辻常坐在窗边的缘故,他身上还带着经年不散的梅香。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噼啪声,我抬眼望去,朦胧的夜色中,隐约能看到银白的丝线纵横于天地间。清凉的寒意扑面而来。
“下雨了。”我关上格窗,转身却看到鬼舞辻面色绯红,披散的长发被汗湿成一绺绺,紧紧黏着额角脖颈。他纤长的眼睫如蝶翼般起落,眉头拧着,面带痛苦之色。
……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