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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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到这个鬼地方时，我对于古人敏感的神经还没多少了解。但在接连被当作鬼怪、被巡逻的守卫搜查、差点被拐跑后，我明白了。
这里一切不合群的人事物，都被看作邪祟。
小则自然不知道我内心的激动，她带我进了宿舍，发放了生活用品后，我就被赶去集中培训了。和我一起培训的还有十几个小女孩，看起来都还很稚嫩，最小的才七八岁，最大的也才十一二的模样。
女童们性情都很活泼，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然而每次轮到有人当值，大家都会用同情的眼神注视着她，而当值的那个人呢，也是垂头丧气、耷眉怂眼，倘若她平安回来了，大家都为她庆祝，仿佛刚闯了什么龙潭虎穴一样。
几次之后，我不由好奇：“公子很可怕吗？”
大家的脸色齐齐一变，好像我说出了什么恐怖的词语。有一个小姑娘瞧了瞧左右，说了声“没人”，众人就靠过来，小声地、你一句我一句地回答。
“公子长得好看，脾气却很差。”
“他打死了好多人呢。”
“这几天京中四处都在宴会，公子去不了，他就乱发火。”
“我还听说有人给公子送了信，结果代答的姐姐们被公子赶走了。”
“听说是公子自己没文采，还嫌弃姐姐们。”
“……”
我叹为观止。
“这个公子，事真多。”
小姑娘们齐刷刷点头，满眼赞叹地望着我，好像我说出了什么至理名言一样。我谦虚地摆摆手。
门外忽然传来走动的声音，她们如受惊之雀，呼啦一下全散开了。接着走进来的是香子，她威严地扫视一圈，确定她们都在做活后，才冲我微抬下巴：“律，你过来。”
我应声起身，香子没解释什么，直接走了，是她一如既往的有些高傲的作风。我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出了门还能感觉到小姑娘们同情的眼神。
意外地让人提起了心呢。
鬼舞辻府占地颇广，廊桥连接着一座座房屋。等走到一处看起来比别处豪华得多的房屋前，香子停下了脚步：“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乱动，公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诺诺称是，香子这才带着我继续往前走。
这座府邸的人，真是把那位公子看作龙潭虎穴，好像他是什么触之即死的毒药一样。
一入正殿，我就加入了两侧静立的侍女，香子则上前小声向坐在寝台上的人说了什么。
殿中的氛围凝重至极，所有的人都拼命低下头。这场面像极了我的高中课堂，大家装作用功的样子，努力发呆摸鱼，等老师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又默契地低头躲避老师的视线。
在学校里，和老师对上眼的后果是上台回答问题，在这里和公子对上眼……恐怕下一秒就被赶走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寝台里传来了些许动静，重重帘帐后伸出了一只瘦削修长的手，香子又递了什么东西，才应声退下，走到我身侧：“公子命你代答诗作。”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比起之前要柔和了些许。
我边走边思考。据现在掌握的情报来看，公子非常暴躁，大家对他只有害怕和畏惧的情绪，他喜怒无常，总是任性地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我不由得想起了小说里的偏执反派。进入中文系后，我曾经以网络流行文学和轻小说为题材写了一篇论文，读了大量的爱恨情仇言情小说。很有意思的是，作者们在设定反派时，总会给他们带上敏感缺爱的偏执设定。
鬼舞辻——会是这样的人吗？
不，冷静一下，这是现实，不是小说也不是RPG。更何况没有哪个偏执反派会垃圾到连首答诗都写不出来。
这人充其量就是个草包废物。
寝台下手摆放了信笺、纸张、笔墨，以及各式饰品，。这些都是写回信需要用到的。
我侧坐在寝台旁，拿起来信，内容是咏樱。
旁边还散落着写了些词句的纸张，看字迹都是同一人写的，笔迹狂放，到最后乱得跟草一样。这显然是那个公子的大作，因为纸上的诗作幼稚至极，是连三岁小孩都不屑一顾的程度。
毕竟侍女，最起码贵族们贴身侍奉的侍女，都是身有才名的女子，大贵族家里还会用下属的孩子充作役从。而如果侍从的姿仪不过关的话，是连主人都会被牵连的。
我装模作样地构思，写上去，字写得丑点没关系，越丑越好，这才能衬托公子的字。
既然他表现得毫无素养，那我也做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下属吧。
反正……反正这里已经没有我在意的人了。
拍马屁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干，实习时，我没少忍着恶心，对油光满面肥头肥脑的上司陪笑。最起码现在我要奉承的人，从外貌上不会太难看吧？
——虽然说，只要回想一下皇室的脸，就很可悲地失去了信心。
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狂热，捧上怀纸：“公子。”
那只手又从帘帐后伸了出来，这回我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手指纤细修长，肤色苍白若纸，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大少爷才能拥有的身体配件。
把怀纸拿进去后，里面静了一瞬，随后一道轻柔、平静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这样写？”
听起来很年轻，意外的是没听出什么情绪，没有我预想中的大喜大怒。
我按照心里打好的草稿回答：“方才我看见一张弃稿，作者用语凝练之至，已达到返璞归真之地，笔致又十分优美，只可惜写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教人心痛。不忍之下，我斗胆续上一句，以作答诗。”
就是说，你写的太烂了，我补上一句试一下力挽狂澜。但是功劳都是你的，这首诗的精彩都是因为你深厚的、返璞归真的文学素养，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帘帐晃动了一下，里面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紧接着帘帐被撩开，随着一阵淡香飘出，一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
眉如浓墨，眼似星辰，浓密如藻的长发蜿蜒而下，衬得他越发肌肤雪白。
公子靠着凭几，一只手支着下颔，很感兴趣地望向我：“继续。”
……啊，居然是位美人。我稳了稳心神：“公子，这诗作莫非是您写的？”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继续道，“也是，公子颜若昭阳，煌煌正华，气象宏大，所以才写得出如此诗作。若是旁人，定写不出此等意含睥睨之大作。唯有身在高位之贵人，才有此心境。”
公子显然从未在诗道上受过热烈的追捧，他明显有些怀疑地看了看我，举起怀纸时才又嘴角一翘，兴致盎然。
……放弃吧，不会发现失误的，这是赌上我所有的文学素养写出来的东西。
“只是……”我摆出为难的表情。
鬼舞辻看向我：“何事？”
期期艾艾：“我的字丑陋而无风骨，不如公子于书道造诣深，还是请公子另写一份吧。”
鬼舞辻轻哼一声，向后倚在寝台上，不耐烦地挥退了上前准备笔墨的侍女，闲闲问道：“你叫什么？”
“藤原信草律。”
鬼舞辻有一瞬的沉默：“……藤原。”他看了我一眼，轻飘飘地嘲笑我：“你的名字真奇怪，又是信纸又是音律，真是不知所谓。”
我勉强微笑。
果然，这个名字就是很奇怪，从小到大无数人都这样跟我说了，甚至连我自己，在前十六年都一直为它而痛苦。某一次我被嘲笑后，曾满怀期待地问了母亲，希望她能告诉我，这个名字承载了怎样的祝福，而母亲不过是一愣，接着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啊，那个啊，我和你爸爸随便取的啊，挺好玩的不是吗。”
……鬼舞辻以手支颐，十分惬意的模样：“听说，你是藤原元丰的女儿，香子见到你时，正在贫民窟流浪。”
他的口吻轻松自然又很肯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知的笑话。不过也对，我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正是为了给他取乐，这点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是，家父遇难后，我和我的贴身侍女阿葵仓皇出逃，在京城里躲了许久。后来她失踪了……再后来，我就遇见了您。”
“哦？”鬼舞辻挑眉，他接过了香子奉上的清水，慢慢呷了一口，升腾而起的白雾遮住了他的眉眼，显得朦胧又美艳。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然后呢？恐怕你那个阿葵并不是失踪，而是终于丢掉了累赘吧。藤原氏的姬君，向来只会高高在上地投来怜悯的表情，你在贫民区，难道没有被撕碎吗？被你同情着的贫民？”
他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和藤原氏的女孩子有过过节？我思考了一会，决定还是不用符合身份的答法：“如果我是累赘，阿葵丢掉我，现在反而我们两个人都活下去了。而且，我并不觉得贫民有什么好同情的，不如说，没有人需要我的同情。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同情其他人，只有完美的人、拥有至高无上能力的人才能挥洒他的怜悯——或者说，唯有神才拥有怜悯的资格。”
鬼舞辻眉头紧锁：“神？”他仓促一笑，声音更慢更沉了，像是一支被缓缓拉出的曲子，“你现在这个奴颜婢膝的模样，从前还能与我面对面地交流，现在——？你说我没有资格同情你？”
好奇怪的逻辑，为什么能歪到这里啊，就像是一只蜘蛛，不在自己的网上捕猎，反而踹走了邻居，跑到螳螂的地盘上捕食这样的——无厘头。
“您当然能同情我啊。您手中握有巨大的权力，只要挥挥手就能让我立刻死无葬身之地，在您面前，毋庸置疑，我不过是只蝼蚁。可是，即使有着再大的权力，我们都只是人。”而只要是人，都会有生老病死。
啊糟糕，好像我说的有些过火了。可这些确实是我的真心话，风餐露宿的那一周内，我无时不刻地在思考着这些问题，以至于稍微能和人交流时，这些话一不小心就从口中溢出来了。
但是，也是没办法的吧。人力渺小，抗不过天灾，也抵抗不了莫名其妙的穿越。既然无法抵抗，也就只能尽力开解自己了。
鬼舞辻意外的没有发怒，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良久，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公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