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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招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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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昏黄,斜阳猩红似血。即使在被重重竹叶笼罩的竹林深处,也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氛围。
风拂过。竹叶彼此簌簌响着,如同无数低声细语。
我看着胧草,她已完全撕下了伪装。
曾经,在我尚且是位学生时,教导我的老师曾在某堂课玩笑般地告诉我们,人区别于动物的一大特点是,人类的面部拥有丰富的肌肉群与神经。彼时玩笑过后,我并未细思,直至今日,我才惊觉更多的面部神经意味着什么。
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人能够露出如此微妙、丰富的表情,夹杂着嫌恶、鄙弃、得意、嫉恨……
她一步步逼近:“若您还想保留最后一份体面,还请不要妄动。”
随着胧草的话语,池塘四周渐渐弥漫起了熟悉的黑色雾气,桀桀笑声潜藏在浓雾中。简直是教科书般的鬼片现场,我却忍不住噗嗤一笑:“真是可笑,随随便便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就想让我白白赔一条性命?”
胧草步步紧逼:“您是个聪明人,不要想着拖延时间。”或许怒气已至极点,此刻她看起来倒是分外冷静,甚至平静到了异常的地步。
她似乎并不想多费口舌,手一挥,越发浓密的瘴气顺着手指的方向向我涌来:“请您——去死吧。”
……
藤原氏姬君若子殿下,身份高贵,容色娇艳,纯洁善良,其品行简直可以充任最圣洁的贺茂斋院。她是如此的完美无缺,世上所有人看到这位少女都忍不住倾心一二,即使最凶恶的屠夫也会在面对她的笑颜时放下屠刀。
胧草自来如此信服、崇敬、憧憬着自己的主人。她坚信,若姬自降世以来便受中宫之礼节教导,来日必将成为藤原氏的又一位皇后,王朝下一位尊贵的女主人。
然而,朝廷局势顷刻变化,难以捉摸。家主受正得势的摄政关白藤原远正打压,皇后之位也被其女夺走,即使将若姬送入宫中,以皇后得宠之势,恐怕不仅难以夺得“弘徽殿”之位,反倒会被这对父女折磨得香消玉殒。
考量之下,家主决定将若姬下嫁给另一大世家鬼舞辻氏的继承人,以求联合天皇之心腹鬼舞辻家主的力量,对抗藤原远正。千般思虑之后,家主另以侧室女为媵妾,期盼女儿若子能在鬼舞辻无惨的后宅中长久地、幸福地生活下去,诞下下一任继承人,将两个家族紧密连接在一起。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胧草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象征着不详的黑色瘴气将池塘全部吞噬,包括那个总是面带微笑、居心叵测的女人。她是如此的年轻、健康、幸福,一看到她,若姬去世前苍白惊恐的面容就不住地在她面前回放。最开始只是感伤其人,慢慢地就成了难以说出的无由嫉恨。
——凭什么,她千疼万宠长大的姬君惊惧而亡,这个旁支的卑贱女子。明明哪里都不如姬君,却能侥幸逃脱天皇的清洗,被家主大人收留?
彼时,胧草已回到了藤原家,继续服侍序齿靠后的女公子们。只是她仍然忘不了最初的主人。
她们曾夜半悄悄地溜到庭院里赏月,她仍记得那天夜里姬君温柔的神情;也曾躲过所有人,分食一枚来之不易的点心。
她们总是在一起,日日夜夜相伴,没有谁比对方更了解彼此。她们发誓,决不会抛下对方。
倘若过了十年二十年,两人经历过许多世事,儿时情谊也不过如此。然而造化弄人,藤原若子死在十六岁那年,二人具是青春年少,尚未被打磨得圆滑,心头那腔热血还没凉去。
于是,日复一日地,胧草看着藤原律子,看着她逐渐取代若子曾经的地位,摇身一变成了家主的好侄女、女公子们的好姐姐,眼看着要被捧成下一位无可指摘的完人,她那个最开始有些荒谬和可笑的念头也渐渐地膨胀。
——假如若姬能活着就好了。
——假如……若姬能取代律姬就好了。
曾经的怨憎与希冀再度回荡在胧草心中,她凝眸注视着重归平静的池塘,露出了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贪婪。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久到最后一缕暮色也被吞噬,香子站在胧草身边,一同看着池塘溅起涟漪,等待那亡者跨越阴阳,重归人世。
香子那细瘦修长的手指捏着衣襟,似无所觉地不住抚摸上面的污渍,星星点点溅开的暗色水迹落在浅色布料上,即使在夜间也显得格外扎眼。
她说出了登上牛车后的第一句话:“术法成功后,你准备怎么办?”
问题一下子将胧草拉回了现实,她稍稍从混沌眩晕的状态中清醒了片刻:“什么怎么办。”她皱眉反问,“自然是如从前一般。”
“那你们要回哪里呢?从鬼舞辻府逃出时闹得天翻地覆,可若是贸贸然回到藤原府,以律姬的经历,家主势必会将她再度送回去。”香子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最锋锐的刀,戳得胧草的志得意满尽数流失。
胧草勉强笑道:“经历生死,再借法师所传授之法,想来姬君也能获取常人无法拥有之能力。再说,法师会帮我们的。”
香子说:“当真如此?法师在府上总是无所事事,除了给鬼舞辻看病,就是不知看什么书。他现在不过是个连你我都能轻易碾死的卑贱之人。”
“那你待何如?”胧草冷冰冰道。
轻柔的风吹过,出府前戴在头上的斗笠早已不见踪影,香子的面容半隐在夜色中,那不言语时总是显得过于冰冷而不近人情的面孔上,浮现了一丝讥笑:“我可是听说,你借着安慰藤原远隆大人的丧女之痛爬了床,又被夫人打压,过得大不如从前。看起来,并没有表现的忠心耿耿呐。”胧草像是被她的视线烫到了一般,猛然转身:“你不懂!况且,难道你又算什么忠仆烈婢?!”恶狠狠地瞪着,胧草却发现她脸上的轻蔑尽数被震惊取代。
她在怕什么?胧草模模糊糊地想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攫取了她的全部心神,她突然觉得好冷,又很轻松,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月色下的庭院……只是为什么,胸口会如此疼痛?她拼命低头,从已经模糊的视野中看见胸前半截利刃闪过寒光,血色洇开在衣襟前。
原来如此……
匕首被拔出,飞溅的血液尽数被黑雾吞噬,胧草已经瘫软的身体被甩开,露出一张温雅秀丽的面容,那上面是本不该出现于此时的平静。
鸦羽般的长发倾泻而下,几乎与萦绕在身边的黑雾融为一体,她轻柔地拂过额发,露出的黑眸像是某种美玉,温润柔和,又藏着某种冷意。
“……信草律。”斟酌再三,香子最终叫出的还是这个名字。
可惜,似乎她们曾经相处的时光,并没有在藤原律子心中留下半分痕迹,又或者她并没有忘记,而只是不在意。藤原律子握着匕首,面上浮现出笑容,喟叹道:“香子小姐,原来用至亲血肉唤回亡魂的方法真的可行啊。”
香子不语,她神色恍惚,怔怔道:“你回来了,信草。”她又念了一遍。
她好像在透过藤原律子在看别的什么人。
藤原律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事实上,几乎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信草是谁。
那是她——穿越前的她。在来到平安时代之后,信草被律子取代,直到胧草与香子合谋让藤原若子借律子的身体还魂,信草与律子才算融为一体。而现在,她恢复了全部记忆。
朦胧黑雾逐渐附上香子的身体。她仍然痴痴地站在原地,似是对外界的一切变化不闻不问。直至黑雾将香子连人带衣物尽数腐蚀,藤原律子才松了一口气。
论及阴阳术和神道教的手段,她并不精通,也格外提防着香子又有什么金蝉脱壳的法子。至于香子奇怪的表现,不外乎什么夙世前缘,这与她律子半点干系也没有。
夜风呼啸,藤原律子静默半晌,忽然道:“出来吧。”
丛竹之后,缓缓走出一人:“律子小姐,夜安。”
见到那人面容,藤原律子呼吸一滞:“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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