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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招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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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平稳地前进着。
正是傍晚,暮色霭霭,大街上一片空旷,少见行人。我放下车帘,回忆起刚才看见的标记——“朱雀大街”。鬼舞辻府位于靠近禁中的冷泉小路,地处偏僻,朱雀大街却是直通罗城门、通往郊外的主路。她们想带我去哪里?
狭小的牛车中,坐着三个成年女子,原本就逼仄的空间更显拥挤。我向后靠着车壁,默不作声。香子自上车后,也沉默地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边,则是一个意料之外、而又十分合理的女子。那位春日宴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侍女,一改从前的满目怨毒,神色温和、笑意吟吟。她垂下的额发被束在脑后,露出一双温润明亮的眼,她嘴角噙笑,慈爱地、温和地注视着我:
“藤原律子小姐,您终于逃出来了。”
“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垂下眼,“神明垂怜,我得以逃出他的魔爪;然而命运弄人,从前的记忆于我而言已成云烟……请尽快将我送回去,父亲与兄长会重金酬谢你们的。”
“……律子小姐,”自我介绍为胧草的侍女摇头,“我不需要重金,您只要帮我一个忙。”
“帮忙?若是在我能力之内,定会为你尽一份力。”
胧草轻轻摇头,面带苦涩,她举起长长的衣袖,只露出一双哀愁的眼,她语带凄惶:“我曾经的主人,若子小姐,嫁给鬼舞辻后含恨而逝,尚有未完成之遗愿,因而被缚尘世,难以成佛升天。若是让阴阳师发现了,必定会再度杀死若子小姐……姬君,请您帮帮我家主人吧!”
“原来你是若子的旧仆……”
提及这位素未谋面的堂姊妹,我不免慨叹:“请说吧。这也是我唯一能为若子姐姐做的事。”
香子依旧沉默地低着头,交叠在一起的手微微一动,随后拢在衣袖中。
胧草说:“唯有血脉至亲的血肉,可以唤回彼岸之魂灵。律子小姐,您是若子小姐的堂妹,只需要您献出一滴血,让若子小姐暂且回魂,完成小姐的遗愿,让她成佛升天……这便是我唯一的愿望了。”
瞧那池边怨气滔天的样子,看起来若子可不是什么能被轻易安抚的亡灵,胧草也只是骗骗涉世未深的贵族小姐罢了。
只是,她又为何如此肯定【藤原律子】能为自己把控,逃不出她的手掌心?这份自信源于何处?
香子,鬼舞辻臣下之女,出身于世代服务鬼舞辻的家族,又为何宁愿背弃主人,帮助一个奴仆?
带着惑意,我提起了另一件事:“听闻若子姐姐是失足落水而亡的。前几日我曾在池边看见鬼魅之影,那妖鬼还曾威胁我,言语中像是握有我什么把柄……胧草,你知道吗?”
怨毒之色一闪而过,胧草温柔地笑着,她的手覆上了我的,冰凉彻骨,简直让人怀疑它属于一具早已逝去的尸体:“姬君,那并非妖鬼。
“举世皆知,鬼舞辻家族的继承人,生来体弱,难以活过二十岁。鬼舞辻府邸更是时常有打杀仆婢之事。虽然我们下等人的命贱,然而卑贱最容易产生怨恨。
“这都怪鬼舞辻。是他害得那么多人死去,是他让那座府邸终日为怨气笼罩。不然若子小姐也不会为魂灵缠身、生魂离体、失足落水……
“就连最负盛名的麻仓叶王大人也难以解决。他除了设结界、举行祓禊、送御守,他有办法根除吗?”
胧草轻轻靠在我的耳边:“一切,都是鬼舞辻的错。”
“那,他将我藏匿于府中,不肯让我归家,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收留我,让我替他杀了同父异母的幼弟,这个理由真是再荒唐不过。
我于隆冬来到鬼舞辻府,那妾室在暮春才诊出有孕,到了初秋才产下一子。平白无故留我在府上三月有余,就为了未雨绸缪?
再者,我清楚地记得,最初遇见我、决定留下我的,都是香子。
一阵难言的寂静,只能听见辚辚车声,以及前头随从驱车时的挥鞭之声。胧草以手梳理散落在身后的长发,洗得发白的衣袖滑落,露出她的苍白的小臂。她侧过脸,敷上的胭脂挡不住红晕:“即使是冷心冷肺如鬼舞辻,也会有动情之时?律子小姐,全平安京都知道鬼舞辻公子藏了一位藤原氏的姬君,宠爱有加。”
她的明亮的眼闪烁着,如一湾春水:“您一定很受鬼舞辻公子宠爱吧。”
“谁知道呢。”宠爱不一定,现在倒很有可能恼怒——不,是憎恶上了,以鬼舞辻的骄傲,否定他、轻视他、忤逆他,桩桩件件都在他的雷区上舞蹈,恐怕我已经成为他最想杀死的第一人了。
模棱两可的回答没有取悦胧草。她紧抿着嘴,双目越发明亮,脸颊上的晕红更深。
她的怒意似乎快掩盖不住了。
时间随着车轮前行渐渐流逝,暮色越发浓重,昏黄的辉光将万事万物都染成了老旧颜色,似乎此刻回到了过去,在现世与异界的危险地带艰难前行。
此即为——【逢魔时刻】。
这也是鬼舞辻不敢贸然派人来追的原因。妖异现世,百鬼夜行,他不敢拿命赌,他怕随从将妖鬼招到府上。
何况平安京近日并不平安。那位曾经来过鬼舞辻府的麻仓大人,据说是最负盛名的阴阳师,他已率大半个阴阳寮外出半月有余了。少了当世最强的镇守,整个平安京的魑魅魍魉正蠢蠢欲动,潜藏在阴影中的鬼魅,正迫不及待地吞食新鲜血肉。
例如眼前这位侍女和她的同伙。
“到了。”
牛车停在了一片竹林旁。胧草扶着我下车,走入竹林深处。她与香子的眼神短暂地交汇后,香子慢下脚步,悄悄留在了牛车旁。
此处竹林格外茂盛,几乎遮天蔽日,朦胧的暮光为竹叶所挡,难以进入,于是显得更加幽深昏暗。步入其中的一瞬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幽凉之意自髓骨中升腾而起。
细碎的光辉落在胧草发梢。她走得快极了,我被拉扯着,踉跄着跟在她身后。
“请、请慢一些!”身体娇弱的藤原律子理应难以承受如此剧烈的运动,我向她提出了请求。
胧草没有回头。她抓住我的手更加用力,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她的指甲陷入了手臂中。一定流血了。
“我们得快点,若是错过了时间,会招来别的东西。”
胧草匆匆解释着。我们跑到了一处小池边。
停下来时,我喘得不成样子。此处野草生长得格外肆意,我能感觉到手臂和小腿都有被不同程度地割伤,说不定还有虫子趁机钻入衣衫中。
我害怕地向胧草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胧草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衣袖中取出一只小瓶,粗糙的白瓷瓶上绘着一朵小花。她眉眼含笑,摩挲片刻后,轻柔地将瓶中之物倾倒于小池塘中。
“天下之水皆通,这还是姬君曾经和我说的。”她低低地念着,温柔笑意在转身看到我时瞬间转变为冰冷怒意,“至于你——藤原律子,这次你可没有人帮你了。
“第一次被你逃了,这次,我决不会再犯这样的错。
“你这个窃贼,偷走了姬君本该享有的幸福。
“我要你给姬君偿命,卑鄙的窃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