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权势信徒 ...
-
提起平安时代，似乎空气中立刻翻涌起了鬼魅般的诡异气息，随之而来的贵族们的纸醉金迷，极度的放纵与极度的严苛组成了这个时代仿佛一段从原始走向文明的过渡，混乱又和谐。
在这里，道德之底线被压至最低，逆伦之事比比皆是，对于公卿世家而言，无论如何放肆，只要维持血脉的延续、维护家族的荣光，就是最完美的贵族。生育，是每位成员命定的职责。
于是，鬼舞辻即将被第二次推入婚姻的坟墓。在已年过十七的这个三月，他被盛装打扮，带给未来岳家相看。
浓丽的长发不羁地披散着，鬼舞辻任侍女为他穿好最后一件外礼服。他握着纸扇，神色平静。他冷冷地看着埋头打理的侍女。
真少见，一向怀着狂妄自大之心的鬼舞辻也能被强压着做厌恶之事，他甚至忍耐般地闭上了眼。
晨光正好，落在他如玉的侧脸上，散发出了朦胧光辉。得益于他身体虚弱，体质偏寒，他甚至连汗也没怎么出，依旧是冰肌玉骨的美人模样。
我尽量忍住笑意，装模作样地将放些药丸的香囊挂在他的腰间：“好了。”
鬼舞辻转头瞪了我一眼。
“你和我一起去。”他看着我，慢条斯理道，“毕竟是拜访藤原氏，还是该带上你。”
他咬着“藤原”二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扭曲的恶毒。
“是。”我应下。
鬼舞辻相亲带我做什么？而且事实上这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姻，从人选到时间都由家主一手敲定，他自己都是个摆设，再带个小摆设当俄罗斯套娃吗？
鬼舞辻又恢复了恹恹的模样，这副百无聊赖强忍烦躁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千年后的未来——面对父母的逼婚和社会的压力，无奈相亲的年轻人。说到底，鬼舞辻如此反感，也正是这个原因吧，他可是连侍女都不允许压过自己一头的自大症绝症患者，现在被鬼舞辻家主压制着，又怎么会高兴得起来。
住在别宅自由惯了，突然被提醒，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切生活都由名为“父亲”的男人控制着，他会兴高采烈地结婚去才有鬼。
……啊，虽然兴高采烈和这个人也根本搭不上边就是了。
很快收拾好了，鬼舞辻依旧坐着标配的牛车抵达藤原府。
没错，家主完全不知道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的事，给这个小鳏夫敲定的新夫人是已故夫人若子和年子的妹妹，刚长成的九女公子和十女公子，年龄分别是十四岁和十三岁。
再考虑到定婚的目的是让鬼舞辻尽快下崽，这就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了。
总觉得下一刻，鬼舞辻就要三年起步、最高死刑了。
没有和我多废话，鬼舞辻独自进入藤原府。我倚在牛车上，透过垂下的车帘看着他，身姿挺拔、仪容优雅，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病秧子，而他端庄从容的步伐其实是因为这个人根本走不快。
藤原府外另有许多车架，仆从和近臣们将其拉到了专门停车的地方，牲畜特有的腥骚臭味隐隐传来，我抬手掩鼻。
真差劲啊，藤原家的待客之礼，上次还安排了让随从等候的厅室，这次直接把人拉到牛圈了吗。
我把袖子盖到脸上，闭起眼睛。
……
刺眼的光在眼前晃，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茫茫白光充斥着，我勉强睁开眼，感觉到生理性的眼泪流下。
眼前的朦胧终于回归清晰，我擦掉水迹，看见鬼舞辻已经回来了。他靠在窗边，右手正放下窗帘，车内重归昏暗。听见我的动静，他头也不抬：“你睡得还不错？”
“公子的婚姻大事得以圆满落下，我日夜悬心，终于能安然入眠。”
“你悬心什么？”他抬头。
“自然是悬心公子枕边无人，长夜漫漫，怎能不孤寂。”我开始胡扯，“幸而公子即将迎佳人入怀，真是可喜可贺啊。”
“我枕边有没有人，你不是最清楚吗？”
柔和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耳边拂过一阵清浅的风，我转头望进他的眼睛，这双端正美丽的黑眸幽深似一口望不到尽头的枯井，浅淡的红色流转于其中。
“我毕竟只是个小小侍女，若是公子您心神为旁人所牵动，偷香窃玉、寻花问柳，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我调笑般地打趣。
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模糊而又界限分明，但似乎从某一个时刻起，我与鬼舞辻之间的关系突破了主人与侍从的界限，失衡的天秤稍微晃动了一下，向着平等迈出了微不可察的一步。
放在三个月前，我绝不会想到自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古代贵族的侍女，而后又和自己的“主人”发展出了诡异的“平等”关系。
苍白的指尖点在同样毫无血色的唇上，鬼舞辻没有笑：“是吗？”他总是喜欢用问句，一个个问号成了锋利的弯钩，他用这钩划破心防，露出血淋淋的真心，“你的意思是，厌倦了下贱仆役的生活，想回到昔日风光的、备受追捧的地位？”
他靠在凭几上，向前探身，他浓密的顺滑的发垂落，清淡的梅香与苦涩的药味夹杂着传来。
我想起来，今天出门前他刚洗过头。
我眨了眨眼，盯着鬼舞辻近在咫尺的鼻尖：“恐怕没有人不喜欢备受追捧呢，即使是最卑贱者，也希冀着有朝一日能够收到追求者送来的别具风情的书信。可是——”
拉长了声调，我道：“这样如镜花水月般遥远不可求之物，于我而言，比不过您的垂怜呢。”
那双美丽的黑眸里浮现了短暂的茫然：“遥远……”
片刻的怔愣瞬间被墨色化解，鬼舞辻的眼睛里又没了情绪，他几乎是讥诮地勾起嘴角：“你以为我会相信？藤原远丰绝不会让你烂在手里。天皇、亲王、公卿……你的去处多的是。”他扭曲着恶毒的表情：“高兴吗？藤原远丰官复原职了。”
啊，破案了，鬼舞辻今天发疯的原因找到了。
又是——[藤原氏]。
谜底揭示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陌生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如此地恣意，而充满嘲弄。一时间，我仿佛被包裹在完全真空的世界，四处搜寻这唯一的声源。但等当我看见鬼舞辻且惊且怒且呆且愣的表情时，我忽然找到了发笑者。
……是我自己啊。
我努力捂住嘴，试图用物理的方式停止来自精神的颤动。笑声被捂成了泪水，蜿蜒着从眼角流下，我用颤抖的手指擦去泪珠，握住已压制不住怒火的鬼舞辻的手。
“你——”
“神无月大人——”
同时发声，我抢在鬼舞辻喷洒毒液之前开口：“神无月大人，您是在吃醋吗？”
从未接触过的名词让鬼舞辻美丽的脸上出现了完美契合他空空大脑的空白表情，哦对了，现在还不一定有醋，最起码这个贫瘠的国家没有。我于是修改了措辞：“我是说，您是嫉妒了吗，为了我过去、现在、将来可能会拥有的露水情缘而嫉妒吗？”
鬼舞辻的手冰凉如霜雪，这种纯洁无瑕的颜色，倒是和这个人的本质完全相反。我更加用力地握着他的手，不顾及与他之间本就相近的距离，我越发凑上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我盯着他的美丽的眼睛，问他：“是吗？”
是吗？
当然不可能是。
从前到现在，鬼舞辻每每破防，会是因为[爱]或者[喜欢]上我吗？
当然不可能是。
鬼舞辻是什么人啊，他的自尊心强得可怕，完全由自大和自私包裹着浇灌着长大。脆弱如蝉翼的生命随时可能破碎，能让他超脱于平凡人的身份，也是由鬼舞辻家主所授予，即使是一个未出世的、性别不分的婴儿也可能对其造成威胁。
支撑他超凡之地位的支柱脆弱不堪，本人又完全没有什么才能，连服侍他的侍从、初次见面的妻子都可以随意投来怜悯的表情。所有人——他素来所瞧不起的——都可以高高在上地指点他，说，可怜啊，一个短命鬼。
这样的他，尊严如同空中楼阁的他，怎么不可能对世代公卿的藤原氏心生羡艳。摄政关白、公卿之首，藤原氏之风光如同煌煌正阳，是他所不可直视的。即使是“破落的藤原氏分支之女”，也可凭借这个身份与名字，一举获得他所无法拥有的牢固地位。
惶惶不可终日的鬼舞辻，活在死亡阴影中的鬼舞辻，居然对一个家族产生了虚假的敌意，不，是恨与妒。妒火一定烧得他日夜难安吧，咬着牙试图夺取地位、财富、权势，又在接触后绝望地发现，他永远无法做到超过这个庞然大物，无法做到像[藤原氏]一样，以姓氏享无上之权势。
真可怜啊。
我伸出右手，缓缓地抚上他的脸：“神无月大人……”
身体残破，心灵也残缺，这世上真会有这种可悲可怜可恨之人吗？
我仰头含住他的唇。
真可怜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权势信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