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楼酒店》柯林弗迪

8、第8章

　　一路无话，到拍摄基地，车停稳门打开，一把遮阳伞已经稳稳举在孔心悟要下车的方位。

　　“心悟，有失远迎，招待不周。一路还顺利？”制片主任陈威亲自来接，孔心悟这次坚持不带助理，怎么劝也不听，落地也不让送酒店安顿，直奔片场，让他们尽管放心，就先熟悉熟悉。他哪放心得下。听说刚才机场出事了，还惹上警察，也不敢多问，只能紧着打量眼前下车的人。

　　孔心悟摘下墨镜，摆摆手示意他赶紧把伞收起来：“没那么矜贵，我也是来打工的。我来晚了，陈主任，真是不好意思。”

　　尾音是古阳方言。

　　陈威一听，不免困惑起来。他之前不是没和孔心悟合作过，孔心悟愿意接他们这种连龙标能不能拿都是个问题的戏已经出乎他们所有人预料。定演员的时候想都没敢想过要找她来演，是孔心悟一个电话自己送上门，语气还特别真诚谦虚，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哪怕给个机会让她试个戏都可以。演员副导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遇到骗子，确认再三是她，人都傻了。

　　他们几个凑到一块儿商量，纷纷觉得是不是自己孤陋寡闻这个市场已经走下坡路了，连孔心悟都没戏拍了。这个市场明明好得很，孔心悟从哪儿看到他们的本子他们都搞不清楚。问只说，喜欢，觉得你们想做事；想演，没有预算没关系，管饭就行。

　　但孔心悟这人有个特点业内都知道，说好听点，拍什么戏全看心情，说难听点，挑本子不长眼。她什么戏都演，好片子拿奖无数，烂片跟能量守恒一般也一大堆，早年间她还演过一部女女三级片，现在还无｜码高清躺在陈威的F盘。她这次挑中自己的片子，总不能说人家不长眼…只当自己是块沉默发光的金子，战战兢兢这个合作也得做，他们花多少钱也买不来‘领衔主演孔心悟’这七个字的流量啊。

　　合同也签了打着如意算盘呢马上就开机了，孔心悟提来要求，“拍完之前不许宣传我进组了，我不带助理也不配安保，当我不存在，另外我要晚几天进组，我要去试个戏。”

　　一个下马威，陈威算盘珠子掉一地，气得捡也捡不完，预算里【未知情况】那一栏直接加了个零，天上真的掉馅饼了，就是吃不完他得兜着走呀。腹诽半天，都开机了，硬着头皮也得上，只能烧香的时候虔诚点，祈祷一切顺利了。

　　今天孔心悟一下车就像变了个人。她是那么的风尘仆仆，客套又疏远。

　　戏疯子，陈威在心里感叹。

　　孔心悟看陈威表情略显扭曲，脑子里不知想哪儿去了，笑笑没再说什么。

　　陈威引着人往里走，迎面慌慌张张跑来两个场务，认出陈威领着的人，赶紧刹车趴倒陈威耳边说话，像是有什么急事。

　　孔心悟隐约间，听见了“警察”两个字。

　　不等多想，前面远处人群一片聒噪传来，还有几声不耐烦的训斥。

　　“都闪开！”

　　“别看了，闪开！”

　　身后，一辆黑色帕萨特飞驰到门前极速刹车，刺耳的摩擦声与扬起的黄尘里，车门“嘭嘭”地打开又摔上，急匆匆地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人表情严肃地吓人，一边四下确认方向一边打着电话沟通着什么，在通话里得到确认，视线锁定到孔心悟这边的方向。

　　孔心悟看清来人，心里大呼不妙。

　　身前一拨人走近，间隙里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人一边一个胳膊抓着，手上盖着件衣服，低着脑袋，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车里下来的几个人快速跑近，陈威前后看看，他接个人的功夫，场务跑来六神无主地告诉他人群里冲出几个便衣抓了他们一个群演。没顾上思考呢，那边压着人已经过来了，这边又飞来一辆车，下来的一看应该也是警察。

　　他反思自己烧香的时候还是心有杂念了。

　　陈威侧步护在孔心悟身前，开口：“几位警官，出什么事了？”

　　元若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女人，本就冷着的脸瞬间崩得更紧，咬牙咬得太阳穴青筋暴起。飞机上一路孔心悟一副大墨镜遮住半张脸，几个来回事情乱糟糟，没来得及感慨，这会儿墨镜摘了，素面朝天站在人堆里，元若一眼就认出她来。

　　可惜这会儿她更来不及在心里感叹那句，芙蓉如面柳如眉。

　　后面半句是什么来着？她不能再想了。

　　没理会陈威的询问，元若只短短扫了孔心悟一眼，和抓人的古阳当地警队接上头，移步到一边：“不是说好了等我们到了确认好再抓么？”

　　“元队，不知他怎么知道了有警察，要跑，我们见状况不对，只能先动手了。”

　　“……”元若一听，抬眼又看孔心悟，心想百密一疏，差点坏事。她发现孔心悟也在看她，眼神对上，孔心悟目光躲闪迅速看向一旁。

　　“能确认吗？”

　　“……抓了又感觉…不太像，但他没犯错误跑什么？先抓了带回局里吧。”

　　“唉，行吧。”元若撇撇嘴，疑罪从有，都喜欢这么干，但眼下也没什么更好方案。按照线报，这人贩子应该还有个同伙，本来元若计划跟他几天，设个陷阱，看能不能来个一网打尽。这会儿连这一个都差点跑了，更别想另一个了。

　　元若那边讨论着，孔心悟这边，陈威额头一脑袋冷汗，想再上前去询问，被孔心悟拦住，小声道：“别急，等一下，没事。”

　　被抓的人一直低着脑袋，孔心悟余光里见他耳朵动了下小眼睛滴溜溜转着，跟自己余光对上了。那人快速抬了下头看了孔心悟一眼，又很快低了下去，无神一样盯着某处，动作迅速地好像幻觉，没人发现。

　　孔心悟转过脸正眼看了看他，想确认自己刚才没感觉错，那阴鸷的一眼。一股怪异的直觉涌向她，孔心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苦涩地看向一边的元若。

　　感觉有视线落到自己脸上，元若说着话转过脸找寻，孔心悟又在看她。

　　一切发生得太快。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边的人群里有人被巨大的力量冲撞倒地，踩踏惊呼里，一个黑影闪过，刚才被衣服盖住的双手已经死死嵌套在孔心悟身上，明晃晃又冷冰冰的手铐发出金属碰撞声，还有一把匕首抵在孔心悟起伏不定的脖子上。

　　“别动！”话几乎是元若和男人一起喊的。

　　元若在看见孔心悟眼神的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掏枪，而男人身手之迅猛，绝非善类。

　　人群四下逃窜，陆续在尖叫里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才挡住孔心悟半个身位的陈威此刻双眼紧闭双手高举着半蹲着满头大汗，双腿打颤往一边龟缩，躲到不能再远。

　　两地警方迅速围成一个半弧，十来支黑压压的枪管对着男人，和他身前的孔心悟。

　　“别动！谁动我就杀了她！”男人冲所有人大声喊着，尖刃往孔心悟光洁的脖颈更近一点，冲她吼，“手举起来！”

　　求生的时候，一命抵一命的鱼死网破，这一命似乎比以往更有价值。虽然随便拉个人做人质，也是这个效果，但抓到了孔心悟，偏要往这种愚昧的挟持里加一点死得其所。

　　元若看孔心悟缓缓把手举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仍然紧紧盯着自己。

　　“枪放下！”男人怪叫着提醒，唾沫星子飞溅，嘴里酸腐味臭气熏天，恶心地孔心悟偏了偏头。

　　手边的人动了，男人把她箍得更紧，威胁到：“想死吗？别动！”

　　男人的脏手一手掐着她瓷白的脖子，另一边是一道利刃，被挟持的人厌恶地皱眉，她好像不害怕，只是非常嫌弃那脏手触碰到自己。元若双脚一前一后身子前倾，枪举得稳当，抓枪的手用力到失了血色。

　　男人身后不远隐隐约约有半个脑袋，元若认清那是谁，当下做了决定。枪在她手里划出一道弧线，堪堪吊在她大拇指上：“好，放下枪。”

　　周围的动作有些犹豫，元若命令：“放。”

　　祖滨的人听她的，跟着缓慢把枪放地上，古阳的人显然不太想有命案出在他们管辖的地界上。看清人质是谁，枪实在不敢放。

　　一边两边的僵持不下，警匪对立，警这边自己还内讧着，无声抗衡着。男人几近疯狂：“放下枪！你们让我走，我放了她！”

　　“你能走哪儿去？！”古阳一边的警察不耐烦地说。

　　枪不放，话还恼人，男人瞪大眼睛喊着：“你们不知道她是谁吗？！嗯？一命换一命，我不亏！”

　　叫喊慌乱间，那个匕首的刃已经触到孔心悟的皮肤，压出形状。

　　“闭嘴！”元若喝道，“把枪放下！”

　　“元队！”古阳的人冲她喊。

　　“听我命令，出了问题我负责。”

　　古阳一边无奈缴械。元若盯着男人，双手举在胸前，往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

　　“枪收了，刀在你手上，我对你没有威胁。”

　　“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抹了她！”

　　“抹了她，你就没有人质了，”元若小心试探着，“你要什么才能把人放了，或者我来当你的人质，放了她。”

　　“你以为我傻吗？把手铐钥匙给我！给我一辆车！”

　　“好。”元若应允，转身跟古阳要钥匙。

　　古阳的人看元若一脸笃定，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把钥匙扔过来。

　　元若尽量让自己每一个动作都慢，晃晃手里的钥匙：“手铐钥匙，现在我的右手要伸到我裤子右边的口袋拿车钥匙给你，你看一下，这个口袋不可能有武器，请放心。我的车就在外面。”

　　男人看了看，示意她继续。元若趁间隙扫了眼孔心悟，孔心悟在看着她，表情里只有一点点紧张，更多竟然是不耐烦。

　　元若一脑袋问号，也顾不上多想了。

　　车钥匙也掏出来，元若把两把钥匙举在空中向男人申请：“我送过去给你？还是我放在地上，你自己来取？”

　　“你放地上！后退！所有人！”

　　元若看了眼男人身后，往地上看说：“好。”

　　男人跟着她往地上看，元若突然一个抛物动作，手里两把钥匙一起飞了出去，元若大喊：“接着！”

　　男人下意识就伸手去接，那是眼下救命的东西，却忽略了他手上还带着手铐，手脚不一一个趔趄，不等他反应，一个扫堂腿从他身后把他绊倒跪在地上，再对着男人脖子一记肘击。

　　李本本从刚才就在他身后伺机而动，就等这一刻。

　　元若和她扔的钥匙同时飞了出去，趁男人分心接物之际，一拳锤到男人脸上，另一只手直接空手接白刃挡在刀刃与孔心悟脖子中间，愣是把刀掰开了。

　　李本本已经摁住了人，其他人一拥而上，抓住男人还在挣扎的身体。

　　元若小心地把孔心悟从男人胳膊里送出来，赶紧拉着她跑到人群外，手脚都摸摸，双手捧着她的脑袋对着她的脖子仔仔细细检查，扫描仪一样不放过每一寸细节，嘴里不停地问：“有没有事？哪里疼？”

　　孔心悟头发被一番拉扯弄得有些乱，白色的衣服上都是土，脖子上几个脏兮兮的手指印，被掐红了好几片。刚才分明看见那匕首已经划到了孔心悟脖子，元若拿手去擦，擦出一片鲜红色。

　　元若连忙拿手摁住，不放心，松开查看，血更多，再连忙把手摁回去。

　　“他划到你了！”元若喊，“疼不疼，来人，叫救护车！”

　　“别瞎嚷嚷，我没事。”孔心悟任她摆弄半天，终于出声，“这是你的血。”

　　元若一愣，呆呆地看着她，眼底红一片，看不清，胡乱擦了把眼睛，再低头看自己的手，血不断从指缝往外溢着。

　　孔心悟脱下外套，翻到反面，拿没有硬物的一边，托起元若的手，轻车熟路给她包扎，打了个活结。一气呵成，一点儿没有劫后余生的情绪，垂着眼嘴里吐出两句埋怨。

　　一句：“永远都是这么不要命。”
　　另一句：“唉，没死就行。”

　　肾上腺素褪去，元若这才感觉到疼，强忍着没喊，只隐忍地嗯了声。嗯？她怎么在数落她？

　　刚刚差点要吓尿的陈威这会儿尖叫着冲二人跑过来：“哎呀心悟，你没事吧？呀！好多血啊，你受伤了？！”

　　孔心悟可没心情理他：“滚一边儿去。”

　　陈威愣住：？？？

　　“顾不上，一会儿找你，我没伤着。”

　　“啊哈哈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警官辛苦了。”陈威讪笑着自讨没趣，伤得不是他的人就行，不然他得赔多少钱。一边擦冷汗一边给剧组善后去了。

　　“你…”元若盯着孔心悟，孔心悟不看她，反倒检查起她身上来了。“你真的没事吗？”元若不放心。

　　孔心悟左看右看，除了手弄伤了，其他没什么问题，抬眼：“扔车钥匙给他，你不怕出点差错他真把我绑走了？”

　　“我的车在祖滨，他愿意可以想办法去祖滨开。”元若如实回答。

　　“元警官，”孔心悟听完突然看着她笑了，“有案就去办案，抓紧时间去医院清创缝针打破伤风，你知道那刀上有什么脏东西？别不放在心上。”

　　那笑里浓情蜜意，柔情似水。

　　她淡定地好像一个旁观者，元若紧紧提着的心无处安放，看着她说不出话。

　　孔心悟见她不说话，掐了一把她伤的那只手。

　　“啊啊啊啊！啊疼！”元若大叫。

　　“知道疼就行，忙去吧。”孔心悟赶人。

　　“头儿，”李本本忙完跑过来，元若抬头看人已经被押上车了，“你的枪，还有钥匙。”

　　元若抬手接，李本本：“你受伤了！”

　　元若说：“我没事。”收钥匙收枪还是疼得嘶哈嘶哈的。

　　李本本看看孔心悟：“孔小姐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孔心悟淡淡地说：“不用，让她去就行了。”

　　元若皱眉：“不行，你去医院查一下。”

　　“我不想去，我要去洗澡，难受。”

　　元若看着她被自己抹花了的脖子，连连道歉：“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手破了，我以为你…”

　　“我恶心他的脏手，和你有什么关系。”孔心悟也皱起眉头，推了她一把：“快走吧。”

　　元若：“……哦。”

　　李本本听着，怎么觉得气氛有点儿不对呢？

　　孔心悟跟着二人往车边走，片场里面还留了几个警察解释情况交代注意事项。李本本快跑两步去开车，孔心悟再次提醒：“快点去医院。”

　　“你去哪儿洗澡？这儿安不安全？”元若还在操心。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我去哪儿洗，我死不了。”

　　这已经是她今天说的不知道第几遍和你有什么关系了，元若听着心烦意乱：“是和我没什么关系，你是大明星我高攀不上，我更没空给你献殷勤，好赖不分，算了，随你。”

　　孔心悟听了一滞，有人误会了。

　　又想想不然就这么误会着吧，对那人来说会不会更好一点。看见刚才挟持她的人已经双手被拷在旁边另一辆车的车顶扶手上，身上还又被加装一个五花大绑固定在车座上，拜元若刚才那记重拳，一只眼已经高高肿起，只剩一条缝隙。车飞了他应该也飞不出去了。

　　孔心悟扯了扯嘴角，走上前去弯了弯腰趁没人跟男人说了几句话。

　　“依我看，你这一道还是生得吉祥。放几百年前，你做了坏事，还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想她会选择车裂了你。不过没关系，死之前我肯定让你再见我一面，到时候我好好送送你。”

　　男人困惑地听，漠然地看着她，满脸死寂。

　　“你还敢靠近他！”元若追过来，忿忿不满把她拉走到一边，“你和他说什么？”

　　“我说我好好送送他。”

　　“……你！”元若火冒三丈，“不要拿生命当儿戏！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就——”

　　孔心悟看她悬着一只血流不止的手，那外套不薄的，缠手的部分已经红了大半了，她还在不管不顾地跑向她。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靠近元若，抬手擦了擦她刚才以为自己受伤急哭了擦到脸上的血，血已经快凝固，她把她的脸擦得更花了。孔心悟看着被自己擦花的脸含羞笑了，腰似有若无蹭了蹭元若敞着的夹克拉链，又唤她：“元警官，放心我，不要老想着保护我。做警察，枪都不要还惦记着儿女情长可是不对的。”

　　“什么儿女情长。”元若装听不懂，但耳尖不争气地红了。

　　“我真的要回酒店洗澡了。”她觉得浑身蚂蚁爬。

　　说着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给元若绑手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块黄油糖，轻轻放在元若另一只手的手心。见人终于不再追，孔心悟放心走了，留下一个原地熟透的元若，呆若木鸡。

　　“缝针的时候要是疼，把它当做我吃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