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楼酒店》柯林弗迪

7、第7章

　　劳念举着手机，恍惚间找回理智：“孔心悟为什么会认识我？”

　　话是问代西的。

　　周围太吵元若没听清，举着手机四处找信号，站在孔心悟身后喊：“喂，诶信号不好，喂？你说什么？”

　　孔心悟回过身来没好气睨她一眼：“我说让你闭嘴。”

　　“……没说你。”元若觉得自己这会儿清醒得很，此地无银三百两着忽略了刚刚孔心悟那句‘我听得见’。信号不行，挂了电话回头再说吧。

　　“走不走啊？！”后面的人催促。

　　“啊，走不走啊？！”元若一边往下走一边催促停在半路的孔心悟。

　　孔心悟在心里暗自发誓这个电影拍完，这辈子再也不出祖滨外环。发完誓，又撇嘴，唉，这辈子。逃不掉的命运按部就班找到她，逃不掉的人这辈子为什么是个傻子？让不让人自由恋爱了？！唉，人。

　　元若往下走，就算听得见，也根本听不懂孔心悟这一串心理活动，但还是不忘担心一下从刚才在她前面现在已经落在她身后的‘女明星’，回头张望，孔心悟还站那儿，表情被黑超遮住一半，半脸都是不高兴。

　　元若心想，算了吃人嘴短，跨两步跳上去找她：“不是，你要是饿了我请你吃饭去。”

　　孔心悟看着她，哭笑不得：“你赶紧消失吧！”

　　元若不解，吃你顿饭这么大气性，当明星的看不起人？气不打一出来：“不是，你要是饿你干啥把餐给——”

　　“——闭嘴！！”孔心悟伸手捂住了元若的嘴。

　　“头儿！”舷梯顶部有人喊道，元若听见了，感受到的全是孔心悟再次的温度。她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冰。

　　元若权当没听见，女明星的手在她脸上，她哪有耳朵听见谁喊她。元若没说话，孔心悟见她不说话，手就拿了下来。元若一口气没喘上来，手离开她才开始用力汲取周围的氧气，脸都憋红了。

　　余光里，除了顶端的招呼，还有身边走过的人偷偷举起故作通话的手机。

　　元若一把揪住了那人的领子：“删了。”

　　被揪住的人一脸强装的莫名其妙：“干嘛？”

　　“让你删了。”

　　“什么删了？”

　　装傻充愣她见多了，她倒是想好声好气，这种情况不会有结果。元若正琢磨着怎么不亮身份把事解决，少暴露稳妥点，一个飞影已经冲到了她眼前：“手机拿过来。”

　　路人一看架势，不是善茬，嘴硬：“你谁啊？！”

　　元若翻白眼，又来了。

　　“警察！”

　　元若觉得那张初出茅庐的警员证都泛黄了，准备一会儿苦口婆心好好劝劝他，警员证可不兴这么用啊。

　　元若把人拉过来压低声音语气不善：“李本本，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你想吓着谁啊？”

　　“头儿，我这不是——诶，别走！”

　　偷拍的人想趁机溜，被李本本一把拉了回来：“让你走了吗！”

　　其他三个同事也已经快步下来汇合，见人越聚越多，元若低声吩咐他们下去再说。

　　孔心悟全程冷着脸，下了舷梯看那几人把偷拍的人粗暴地拉到不碍事的地方，那人还不甘心喊着“啊警察打人了！”

　　大惊小怪，她心想，她不想看见那个人，脚底生风想快点离开。

　　元若见她要走，胳膊横在她身前挡住了她：“你等会儿。”

　　“我有事儿。”孔心悟真的不想理她，推开她的胳膊就要走。

　　却被元若一把抓住了手，语气很不耐烦：“让你等会儿。”

　　本来没多大事，被一个两个五个警察一闹腾，没事也有事了。孔心悟压着火，不想再吸引更多的目光了，本来那张照片拍就拍了，根本引不起什么水花，他们这么一折腾，那张照片非删不可，她还要再打好几个电话善后。更重要的，她一点都不想看到那张脸。

　　想打开元若的胳膊，元若干脆另一只手也伸上来，半框着她，别的视角看上去，就像是把孔心悟揽在怀里。还是有些人认出了孔心悟，一些窸窣的指认和八卦声里，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赶路。看热闹倒是不闲事儿大，但热闹里全是警察，算了算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看八卦吧。

　　元若回头收到同事确认的手势，照片删掉了，元若看他们还顺带查了查身份证，教育几句准备让人走了。这才放下心回头看向孔心悟，才意识到她们的姿势有点太近了，松开了胳膊低头皱着眉头问到：“有人和你一起吗？”

　　“没有。”

　　“你出门怎么连个助理啊保安的都不带？”

　　孔心悟推她一把，把包背好整理了下头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能走了吗？”

　　“我好心替你解决问题，你什么态度？你一个人被认出来遇上麻烦怎么办？”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让你助人为乐了吗？现在到底谁给谁添麻烦。”孔心悟声音不大，但明显极力压着火。

　　元若心想，这什么人啊，吃你顿饭要了命了，我真是多管闲事。我管她干什么？！突然觉得莫名其妙，她那种感觉是下意识的，下意识感觉到有人在拍她，下意识就要拉住她，确认好一边的警报解除，确认好她的人身安全，全是下意识的。

　　心里气着，嘴上还是不放心：“我是祖滨刑警队，元若。”

　　孔心悟不理她。元若继续说：“你没事吧？你有什么问题都——”

　　“——我能有什么事？”孔心悟打断她。

　　“你没吃饭。”

　　“……”过不去了。

　　孔心悟黑脸出机场，身后不太远跟着黑压压五个“保镖”，确认她上了早已等候接待的车，元若几个人才前去另一边和古阳的警方汇合。

　　元若这边，小插曲，不值一提，快马加鞭，不耽误事。

　　孔心悟那边，上了车屁股还没坐稳，电话就给代西拨了过去。

　　关机。孔心悟满心烦闷，一肚子邪火，怒拆两块黄油糖，全吃到嘴里。

　　车里，司机开着当地的广播，信噪里传来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流行歌曲。

　　隽永女声唱着：风有意，人有意，你为什么听不到我浑｜身｜赤｜裸的爱情。

　　这次接了个文艺片，演个千里寻夫的苦命女人，丈夫是个矿工，一次下了井就再也没上来，她跋山涉水前来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面朝黄土背朝黄土地来回拉扯，剧情简单，全拼演技。电影开机有几日了，她为了昨天的试镜请几天假，开机就请假挺不好意思的，剧组因为她请假只能把后面的戏往前排，计划大乱。结果试镜结果是‘太漂亮’，白期待一场。下飞机就闻见股土腥味儿，飞速旋转的车轮，车窗外黄土飞扬。孔心悟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下就进入了情绪。心想也好，漂亮女人做太久，她想当别人，孟婆不让演，眼下这个角色苦得很，撒一把黄土到头发和脸上，她就是她，还演什么。

　　上一秒还在感叹，下一秒歌曲突兀的结束，被洪亮的男声强势入侵，专治阳｜痿｜早｜泄｜男｜科医院。孔心悟扶额轻叹，演戏真难，下辈子不要做演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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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劳念接到元若嘈杂又前言不搭后语又马上挂断的电话，从破碎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了关键字，想起前一天孔心悟见到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还没从代西讲的鬼故事里缓过劲，疲惫抛来一句：“孔心悟为什么会认识我？”

　　代西却像突然失了兴致，起身走到窗边，不再看她：“她认错了。”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稀里糊涂，一团乱。”劳念站起身走到代西身后，“我现在的感受。”

　　代西侧了侧头，给劳念一个完美的背光剪影。她今天穿了身杏色的羊绒连衣裙，包裹着每一处凹凸，有致。头发散下，轻软趴在肩膀卷出好看的弧度，与盘发的气质不同，与她记忆里那抹奔放的火红色更是全然不同，她是这样柔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拼命记了那么多年，她怎么可能记错，可眼前的人根本不是陆烨诜，劳念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她只能站在那里贪婪地看着这张脸，多一秒也愿意。

　　代西只说：“我似乎也认错了。”

　　“你刚刚说我不记得你？”劳念在一片混沌里找重点，“我们见过对不对？”

　　代西回过身，眼波流转，眼里似是而非的笑意，空气里回荡着一些不可名状的悲伤。劳念觉得湿漉漉的，空气在哭的样子，听到代西说：“你不记得我。”

　　她只回答了半句。

　　“我——”

　　“——你记得的是陆烨诜，Nicole.”

　　这声“Nicole”,劳念心口一揪。关于14岁那晚海边的记忆，只停在了陆烨诜对她说“So long，Nicole.”之后她怎么回到酒店，睡醒，她全都不记得了。甚至她睡醒之后的回忆也非常混乱，一是时隔太久，二是那杯啤酒。很多年她琢磨不透到底什么啤酒能让她一杯就倒，直到她可以在酒吧拎着整瓶伏特加放松一下，多醉也能找回家，她想明白了，不是酒的问题，是她太年幼。

　　奉为圭臬的回忆被人两句轻语胡乱打散，全部不作数了。劳念心乱如麻。

　　代西看着她的表情，沉吟了下，开口道：“无妨，劳小姐把我刚刚讲的故事当作笑话便可。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没有吓退你，我可以给你做心理咨询，看病么，呵…至于采访我，想必我没什么能被你采访的东西。你交一篇这房间有另一个陆烨诜的作业上去，怕是交不掉哦。”

　　劳念一愣，她刚才叫她什么？长远的记忆也许会出错，但短至这两日的记忆，她可全然不会记错。

　　“从昨天见到你，今天又来这里，我一直都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刚刚说我的名字，Nicole，你跟着叫，但我没说过我姓劳。所以你的确知道我是谁。”

　　代西看她一本正经分析这些可以归为‘的确’的证据，没忍住噗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还真是严谨，我都给你讲鬼故事了，你还在纠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姓劳？”

　　“你那算什么鬼故事…太不会讲故事了，”劳念还是一本正经，“就算我哭了，也不是因为你讲得好。”

　　“好好好，”代西懒得与她争辩什么好坏鬼故事，“劳小姐，劳念小姐，Nicole，我知道你是谁，我当然知道。”

　　代西走到办公桌边，从桌上的小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翻到正面给劳念展示：“生活在祖滨的人，认识字的人，很少有人没听过你的名字吧？”

　　劳念一看，《祖滨周刊》，她的杂志。

　　“…我有你说得这么有名？”

　　“当然，我很喜欢看你的文字呢。”

　　“你刚刚还说你认错了。”代西还在搜索漏洞。

　　“我知道你是谁，但你不记得我这件事，的确不在我的计划里。”代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杂志放一边，从容走来，“昨天你在巨大的震惊里，我给你回忆的时间，本以为今天的会面会是我想象的样子，不料你进门就躺下露肚皮，看起病来了。你甚至是打算来采访我，真是敬业呢。”

　　“你的计划里？你想象的见面，是什么样子？”劳念步步紧逼。

　　“你想要记忆中那张漂亮的脸，她是我。看看我，”代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认真盯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真实的陆烨诜，你不久前见到的轮椅上的女人，她叫陆烨诜。你想把我当成她，也没问题，那就把你眼下本来想做的事情放一放。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叫代西，是这家咨询室的心理师。”

　　劳念脑袋里一团浆糊，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信息量还是太大了？”代西撅了撅嘴。

　　劳念发现她这会儿表情怎么突然丰富了起来？

　　“你先等等，让我捋捋……”劳念坐会椅子里沉着脑袋皱着眉头开始从头梳理。

　　代西低头看着她，静静地等。好一会儿，至少劳念觉得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抬头，发现代西还在看她。

　　“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等你捋捋。”

　　“我捋完了，然后呢？”

　　“然后？”

　　“我把你当成她，我们重新认识一下，然后呢？”

　　代西有点吃惊：“你这就决定好了？”

　　“这是我的决定吗，”劳念哑然一笑，“我不在你的那一个计划里，我想要的人已经是一块冰冷的墓碑，你提议的事难道不是你的新计划？”

　　“嗯～”代西表示满意，“没吓跑，没宕机，很敬业，还很会分析，挺现实。好一张满分试卷。”

　　好一个心理分析，劳念对代西这一连串的评语不置可否，摸不透的女人。

　　“所以，然后呢。”劳念想听听她又在计划什么。

　　代西突然附身撑在她眼前，逼得她无路可退，幽香扑鼻，但不是她记忆里属于陆烨诜的香气。

　　“然后，你要不要试试，爱我一遍。”

　　十四岁的情窦初开，禁忌的欲念被硬生生埋下，一树梨花压海棠，盘根错节枯萎在一边，除非一把火燃尽，再也无解。三十岁，所有情｜欲｜流转无需道理，流走很多时间，好似一切都没变，真真假假，花花世界，她迷恋上同一张脸。这次不似告别，回响着的竟是求欢的翕动，心心念念。

　　劳念眼前，是一片花海般，名为代西的，崭新的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