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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坐在元若隔壁的女人把第四张糖纸扔在桌板上,元若终是控制不住好奇,扭头看了看她。

      “……你真的不吃吗?”元若嘴里鼓鼓囊囊一大口饭。

      女人嘴里含着糖,吐息之间满是黄油味的香甜:“你怎么能把飞机餐吃这么香啊?”

      古阳市刑警支队接匿名举报,一部刚在古阳下属县城开机的电影,有人在群众演员里发现一个人,长得特别像网上流传的一个当年在祖滨拐卖了七个孩子的人贩子画像。古阳那边安排了一组人前去排查,基本确定了那个群众演员就是当年的人贩子。秘密布控了所有出入点,等祖滨的专案组到位,协助抓人。

      命令来得紧急,更不能搞什么大场面的出动以免走漏风声。元若一行五人,临时订了最早一班飞机前往古阳,但经济舱只剩四张票。元若本来打算安排她新来的小弟坐下一班,也就晚个半天就位,不耽误事,结果小弟自告奋勇跑去航空公司柜台压低帽檐上演“我是警察”戏码,捏回来一张带着航空公司满眼笑意的头等舱登机牌,一脸自豪对元若说:“头儿,你坐。”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要靠群众破案了,元若不知道,就像她以前也没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坐一次头等舱。脸上是咬着牙对小弟“走漏了消息抓不到人你等死吧”的威胁,心怀“怎么会那么巧呢先爽一下”的侥幸,等把自己扔进头等舱的座位里,元若已经决定下飞机先给小弟扔两包好烟。

      一顿折腾下来连口水也没顾上喝,肚子里早空了,元若饿得两眼发黑,没等空姐介绍完餐食,元若已经摆出“我全都要”的架势,势必要完成【没有一粒米能活到我下飞机】的目标。于是当她摩拳擦掌准备享用空姐送来的美味佳肴而她隔壁居然飘来了一句“不用了”时,元若难以置信看向她隔壁的女人,一副黑超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张好看的嘴唇。确认“不用了”三个字是从这张漂亮的嘴里飘出来的,元若灵光一闪:“那给我吧。”

      仙女都是不用吃饭的。

      一个人吃两份餐,又不是什么怪事,吃完这顿饭下了飞机就要开始任务,下一顿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何况她饿得早就忘记反抗羞耻心。

      空姐用八颗牙齿询问女人的意见,女人转开一颗黄油糖的包装纸,“哗啦哗啦”的塑料声里又飘来三个字,“给她吧。”

      一同飘来的还有女人呼吸带出的香甜,元若笑着说谢谢,一边接下两份餐,一边看向旁边的女人,还有闪耀在她头顶的“人美心善”四个大字。

      直到元若风卷残云般扫荡到第二份餐的最后一口,女人扔下第四张糖纸,元若把胃填满,终于有闲心感受她周围气压的变化。

      元若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嗯……”

      她怎么一直吃糖啊?她是不是饿了?她饿了还把饭给我干嘛呀?!元若在碳水轰炸濒临宕机的脑袋里拼命思考,把眼前唯一幸存的一盒酸奶递了过去:“…这个,这个我没动,你喝了它。”

      元若怎么都觉得那副黑超下面翻来一个白眼。

      女人无动于衷,也没有要抬起手接过去的意思。

      元若觉得飞机一定是快要落地了,不然她为什么能听到乌鸦盘旋在她伸出去的手以及手上的酸奶周围,一直“啊——啊——啊——啊——”

      元若小声嘟囔着“饿了你还给我吃……”把手缩了回去,她还能吃,她还想把这盒酸奶喝了呢,她现在喝是不喝啊?下意识就把眉头皱了起来,盘算着要不找空姐再给她拿一份吃的,抬手就要摁呼唤铃。

      铃没摁到,另一只手先摁住了她的手。

      又是三个字:“你继续。”

      元若顿时一肚子委屈:“刚才明明是你——”,你说给我的,你现在又饿了,你现在又说让我继续,你现在又——

      “——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女人松开了她的手,黄油糖在她嘴里触碰每一颗牙齿奏响乐章。元若觉得女人嘴虽然闭着,怎么骂骂咧咧的?

      她手怎么这么凉啊?她不会是饿得吧?我饿的时候就浑身冷,哎呀她饿她干嘛把饭给我吃啊?!

      元若皱着眉头瘪着嘴,紧盯着那盒没开封的酸奶,忘记了饭吃多了人容易变傻,不知如何是好。

      她只好又扭头看向身边的女人。在血糖飙升晕晕乎乎的间隙里用她多年的警察视角对女人进行了一番从头到脚的审视,得到的结果——精致,饱满。

      元若确定她已经吃傻了。仙女应该是喝露水的,仙女不应该是一块接一块吃黄油糖饿到手冰凉,然后这样凹凸有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元若和她隔壁的女人就很不一样。

      女人终于受不了元若鹰眼般的审视,侧过身子低头露出眼睛看着她,明眸带笑,朱唇轻启,送来一句香甜的:“吃饱了就睡觉去。”

      ====

      天边有怀念,人间似故乡。

      劳念坐进后楼心理咨询室的躺椅里,竟然感到满满的安全。她无人诉说最近这些千奇百怪的情感,她要怎么写这篇报道,眼前和陆烨诜长得一模一样的代西便是答案。

      她昨晚几乎没睡,在报社的数据库里浏览所有后楼酒店和代西的相关信息,在工商网站上寻觅后楼心理咨询室和酒店之间的联系,在一张屏幕背后的电子垃圾堆里茫然地找寻。几乎是在搜索引擎的最后一页,有一个点开早已404的链接,残存着一个抓取到的座机号码,带着“后楼”字眼。

      尝试搜索那个链接里面的关键字,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那是互联网在国内初兴的年代,一个早已废弃的论坛。那个座机号码搜索显示是曾经后楼酒店用来接待的前台座机。而代西,她从没有出现过在报纸上,网络里,工商信息,社交网络。连灰尘都有痕迹,这个名字却像一个幽灵,虚假之味,昭然若揭。

      没有答案,便是答案。

      “做记者许多年,看过很多无能为力的场面,听过很多无法原谅的回答,我唯一的动作便是记录。我时常想起走出校园之前,我的导师最后给我的评价,他说Nicole,你像一张满分试卷。很多年来我总是在想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只能写出标准答案么。

      “一篇真相便已经是荒唐的报道,还需不需要我撒一点恻隐之心在里面?

      “我早早便学会了示弱。

      “率先张开自己的肚皮,允许柔软被触碰,在旁若无人的角落里哭泣。我总是知道再一个问题,再问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我便能得到采访对象的崩溃。很多人说,这个timing是我做记者的天赋。我知道这不是。我拿着我制造出来的报道,听到看到那些说我‘有良心’的回馈,赞誉满堂时,往往会回想起那些对象的崩溃。那种崩溃也许一秒,也许一天,也可能一辈子。真相就是真相,真相不需要有良心,那溢出来的良心去了哪里?哭喊里,笑声里,庆祝里,坟墓里?

      “我偶尔会想要拿着我的报道回去找我的导师,让他看看,听他说一句Nicole,你现在是零分了,你自由了。但其实我走出校门,再没回去过。我知道总有一天,我施加在别人身上的崩溃,会降临在我的眼睛里。我会不会像纯粹记录与接受他们的答案一样,坦然接受我自己,我就这样在这种惶惶终日里,等待那种崩溃。”

      劳念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个小小的丘比特,举着弓箭对准远处,准备发射,远处却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你要看的病吗?”代西站着靠在办公桌,双手向后撑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礼貌冲她笑着。

      劳念半躺着侧过头看向代西,也笑了:“这是我的肚皮。”

      代西眉眼弯弯:“你想采访我?”

      “我设计了好几种方式,怎么让你把故事讲给我听。可是我害怕听到任何一种答案,我还是想当满分试卷。那不如我来讲故事吧。”劳念动了动身子,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深呼一口气,“我小的时候在古巴旅游,遇到过陆烨诜。我请她喝了一杯酒,却把自己灌醉了。她杀了人之后我去见过她,她说她记得我,又好像她记得的人不是我。她说‘谢谢你,她很可爱’,如果可爱说得是我,那‘她’就是我,那这句话里的‘你’是谁?

      “来到我和你,你对我的态度就好像你知道这一切,抛却你和她当年长得一模一样,而我不认识你,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知道这些。除非陆烨诜对你说过,或者——”

      劳念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梳理和盘托出,乱得很,但眼下事实便是如此。话间,代西已经从办公桌走到了劳念的躺椅边,坐下了。

      “——或者我才是你当年遇到的人。”她替她把后半句说了。

      劳念望着她:“是吗?”

      代西一手轻抚躺椅柔软的表面:“原来你想要证据。”

      对我说吧,劳念在心里祈祷。对我说你是那个人,这一切无论多么荒唐我也接受。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会老?”劳念坐了起来。

      “你为什么没怀疑过,是你喝醉了,记错了。”

      “我当然怀疑过,但哪怕是我记错长相,你对我的态度你已经解释不清楚。”

      代西柔软地看着她,用她的话反问她:“真相就是真相?”

      “哄孩子。”劳念答非所问,“我三十岁了,你拿我当个凌乱的小孩子。”

      “哈哈哈…”代西捂住一只眼睛靠在椅子上笑出了声,“因为这样吗?”

      劳念等待着。

      代西一只手还挡在眼前:“除却快乐的记忆,这里从来不是讲秘密的地方。我们把一些回忆粉饰成望眼欲穿的幻象,讲出来,它便像真实发生过一样。你现在在心里倒数第几个问题呢?”

      属于时间的一缕细沙奋力闯过那道狭小缝隙,砸在□□的同伴身上,拼命证明着这个世界是流动的。这次是我从上到下,下次换你降临在我身上,循环往复,永远没有终点。

      劳念僵住,咬紧了嘴巴,少顷,发出一丝冷笑。

      硬骨头。反客为主吗,她失败了。心理医生也是医生,她眼下只是个等待宣判的病人罢了。

      “哪种答案是你最不愿得到的真相?”代西挑了挑眉,“我是她?我不是她?我杀了人嫁祸于她?我杀了她?你都胡思乱想过了吧。”

      劳念的脸越来越冷,这种胡思乱想用代西的嘴说出来,显得比她在巴洛克里找林黛玉顺理成章多了。

      “就这些吗?你的期待就到这里了吗?”代西显得很不尽兴,“不如我给你一个零分答案吧,我讲一个故事给你,你选择相信我。”

      劳念看着代西,沉默着不知该不该回答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模糊了起来。空间变得模糊,时间变得模糊,她像一个坐在海边浑身臭汗的小混蛋,周身弥漫着潮湿的海风,没有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反倒被炙热的爱意包裹。

      代西的声音好似旁白在她耳边,娓娓道来:“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走进我的房间,她被疾病缠身,痛苦不堪,但求一死。我问她有什么遗憾,她说她从没有感受到过真实的爱意。我说我分享于你浓烈的爱,你感受它,然后遗忘它,以你美艳的皮囊作为交换,你会在爱里死去。她答应了。

      “于是我带她去到一片海岸,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笨拙的孩子。如初春清晨的野草一般,不惧怕寒冷,只知道拼命生长。浑身坚韧又湿润,柔软又锋利。划痛了她原本不知为何物的心脏。

      她反悔了。她不想死,生的欲望太过强烈,以至于摧毁了这个世界的秩序。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天,她在一天又一天的病痛里挣扎,一遍一遍地回忆她的痛苦,又一遍一遍地忘记。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儿,做过什么,爱过谁,杀了谁。”

      劳念听着代西骗鬼一般的故事,却不知为何满脸是泪。

      代西继续说:“终于有一天,那个孩子又出现在她面前,她终于发现时间已经走了很远,而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她并没有失魂落魄,却像终于安心一般,平静地离开了。

      “于是我得到这身美丽的皮囊,等你来到这里,躺在我的椅子上,给你讲这个故事。”

      劳念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又哭又笑:“你也太不专业了……幼儿园的小孩听了都要大喊你骗人。”

      代西浅浅一笑,耸了耸肩:“真相是真。”

      “可惜我不是都市灵异版块的记者。”

      代西莫名面带悲伤,在劳念的困惑里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替她拂去她刚刚遗漏掉的眼泪:“你真的不记得我,可你为什么哭了呢。”

      “你拿什么让我确定你说的是所谓真相?”鬼话连篇,劳念心想。这世上若是真有鬼,也不能长成陆烨诜的样子。

      代西的手离开她的脸,脸偏去不看她:“你无法确定,因为没有证据。”

      ====

      落地。

      元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醒来,她周围的人纷纷都拿好了行李,陆续走着,她身边的座位也空了。人在她身前不远处,一个“饱满”的背影。她吃完饭的战场不知道谁给她打扫干净,桌板也收了起来。这就是头等舱吗?

      掏出手机联系同事约定集合地点,元若打着哈欠揉着眼屎往门口走,听见乘务组对她隔壁的女人说:“孔小姐,欢迎您再次乘坐本航空公司的班机,祝您旅途愉快。”

      孔小姐?

      女人微微欠身表达谢意,然后回过头像是在找什么,发现元若就在她身后,又马上把头回了过去。

      元若吃饱了,睡饱了,终于有脑子思考一下这一路到底哪儿不对劲了。群众能在群众演员里认出人贩子的概率有多大?反正比元若在头等舱认出隔壁是个女明星的概率要大。群众要是发现她这样的脑子也能当警察,怕是也要感慨一下,到底哪儿不对劲。

      元若一边下舷梯一边给劳念打电话,接通了也不管那边的劳念在干什么:“诶——其他的先不说,你撞见女明星洗澡这事儿还是有点可信度的,我刚坐飞机跟你撞见了同一个女明星,我还把她的饭吃了。但是不得不说啊,女明星——”

      元若觉得她前面不远处的孔心悟怎么离她越来越不远,她这下着舷梯眼瞅着就要撞上了。孔心悟后脑勺怎么满脑袋黑线,越走近,近得不能再近了,哦,原来孔心悟站着没动啊。诶?她怎么不往下走了呢?只听孔心悟牙缝里挤出一句,还是那股黄油味的香甜:“你给我闭嘴…….我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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